天色沉沉，阴风怒号。

谁也没想到，老瞎子就这么死在昨夜，距离除夕不过一日，按照天气预报的说法，这次冷空气过去之后，往后再难有什么反复，气温整体还是往上走的。

若是过了这两日，说不定还能挺上个一年半载，只是生死有命…杜恒叹了口气，本就是人力难为之事。

看热闹的人初时很多，甭管好事坏事，但没一会儿便是散掉，大过年的，不能说晦气，谁也不想多沾惹。

许道士帮着操持后事，因为老瞎子无儿无女，流程上并不似寻常人家那么复杂，毕竟，迎来送往的亲戚朋友接待，才是耗费精力的大头。

而眼下，除去巷子里面部分人尚在这边，再没有别的人过来，搞什么茶水饭食显得没多少必要，在附近小馆子要上一桌饭足矣。

杜恒帮着把桌椅板凳搬了下，在附近买了袋一次性纸杯，水用不着他来弄，巷子里的妇女早就搞好。

临时搭建的灵堂有些简陋，旁边坐的人也就大猫小猫三两只，拢着袖子不时聊上两句，许道士换了衣裳，按照流程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无比认真。

听了嘴，似乎老瞎子早有遗言，真到了这日，不必等太久给活人添什么麻烦，差不多去火化便是。

这年头，火化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农村，甚至于数年后的易风移俗，推行过程中还磕磕绊绊。

杜恒只能喟叹句老爷子看得开…如他所说，真要是弄个坟茔，往后谁来拜祭，都是个问题。

临近中午的时候，柳不弯从酒店那边过来，车还没停好，便是吓了一跳。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杜恒坐在角落里面，和巷子里面的人并不那么熟，许清越不在，显得形单影只。

瞥见有些怯生生在门口张望的狐狸，起身过去说了句。

“是算命的瞎子走了。”

“啊？”

柳不弯稍有些吃惊：“前两天才找他算的，看着身体还硬朗着呢。”

闻言，杜恒只是叹了口气，懒得说些什么回光返照的话。

到底是有些突然了，而且，自己与老瞎子虽说接触不多，但扯来扯去的关系还不少。

沉默了会，柳不弯说了句。

“碰到这场合，又算是打过交道，要不我上点帛金?”

主要是她曾听闻这位算的极准，那日的结果又在心坎上。

“不用了，钱给了也没人收。”

杜恒摇了摇头，解释道。

“没有后代，亲近些兄弟姐妹的子女都没有，说是几十年后流浪到这边的。”

“是这样……”

柳不弯同样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好像也不太好有其他的情绪。

“要不等会上柱香吧。”

杜恒回忆着流程，若是去掉中间那些繁琐，明天就要火化，等会儿肯定要安排这个环节。

“好。”

柳不弯点点头，就这么坐在杜恒身边，看着不远处道士的唱念。

习惯性的动作，而且，姜莱还不在。

生死大事，瞧着眼前这一幕，反而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只是，没等到上香，反而是许道士先招呼着街坊去吃饭，就附近的小馆子，并不在乎什么白事。

他看了眼在杜恒旁边的柳不弯，神色顿了顿，什么都没有说。

餐馆的手艺一般，只是现炒，绝非预制，带着锅气，凑合吃上一顿绰绰有余，还安排了些酒水，人已故去，活人则是要热热闹闹的。

柳不弯倒也没显得坐立不安，就踏踏实实坐在杜恒身边慢悠悠吃着饭。

偶尔逢人问上两句来历，也是浅笑着应了。

只是等晓得许道士就是隔壁…唔，和那位邻家姑娘许清越对应上了。

才是不好意思和杜恒悄悄说了句。

“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这莱莱不在，可没有想到某人还有位老丈人在这边。

“没事。”

杜恒摇了摇头，许道士对姜莱那么客气，感觉似是不怎么管的样子。

吃过饭。

一行人回了灵堂那边，又经过了些许仪式，众人上了香。

许道士打发人离开，又不是没事，毕竟明天就要过年，说不忙也忙。

只是喊住了杜恒。

“纸杯子是你买的吧，多少钱，我这边算给你。”

“没多少。”

杜恒摆摆手就想着拒绝。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情，账得算清楚，剩下来的钱，按照老瞎子的意思，回头捐给学校办个奖学金什么的，不能含糊。”

“好。”

杜恒点点头，这下算是明白了，这样的确得把账目算得清楚。

收了许道士几块钱，问了句明天的安排。

“我和火葬场那边说了，一早帮着安排。”

许道士沉着声说道，这个时间有些尴尬，隔天就是过年，遗体在这边继续搁着，膈应街坊，好在火葬场那边还有些关系，上午暂时不休息。

“那我明早跟着一起吧。”

杜恒想了想说道。

无所谓的事情，再就是，也不晓得有没有帮衬许道士一把，就这关系，没有什么可以推脱的。

“那行。”

许道士点点头，没再说些什么。

临着节日，送别往昔认识的人，不至于多伤心，但多少会影响心情。

柳不弯回了酒店休息，昨夜因为中午吃饭时候说的话，被某个吃醋的家伙狠狠教训了，差点求饶。

这甚至让狐狸怀疑某人是真的吃了药，否则不至于就隔着个把月的时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只是在身上找啊找，衣服兜都翻了，还是没有摸到。

最后且当是运动锻炼的效果...这人，早上六七点就起来跑步。

杜恒也没在贵妃巷待上太久，去到隔壁的农贸市场买了些年货便是回了大湖田村。

明天就是除夕，再怎么懒得呆，也得回去。

果不其然，进了家门就有看见村里人搁家里唠嗑，喝着茶，磕着瓜子，也就是没有太阳，要不然这日子还不定怎么潇洒。

杜恒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着实没有多少共同语言，纯属尬聊，干脆就是去了厨房，找到灶台前烧火的风水宝地，既能取暖，又自在。

陪着陈尚香女士做饭的同时聊聊天，那要自在太多。

若是不要问什么念念之类的话题就好了。

而说曹操，曹操便是到了。

温念发了条短信过来。

【哥哥，驾照拿到了呦。】

这要比当初见到的时候欢脱太多，杜恒觉得是身体转好带来的变化。

【等我什么时候检验一下再上路。】

【哦，好呀，正月的时候，有没有打算来趟沪上，我想早些去羊城...一起呗。】

或许是刻在骨子里面的，寻常时候多说公历，只是一到过年前后，这日子便是不由自主用农历数起来。

【也可以，初六往后？】

杜恒想了想回答，他是准备早些回羊城的，既有事业方面的考虑，也不想让许清越孤身一人呆得太久。

到时候可以去沪上坐飞机，至于车子，丢给老爸就好。

反正按照老头子创业的想法，还要往南粤去。

【好哦...等你。】

而盖上锅盖闲下手来的陈尚香见儿子一提起念念便是低头鼓捣手机，叹了口气也懒得提，于是问起姜莱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这儿媳是领着上门的，某种程度上，她就认这一个，也说得过去。

“莱莱家那边，你是怎么打算的？”

是先当男女朋友处着呢，还是说更进一步，相当于双方父母都知道也认可的中间态。

按照漓水风俗，再往下，估摸着就是订婚了，一旦订了婚，哪怕怀了孩子大着肚子结婚，都没有多少闲言碎语。

至于结婚证，领不领的，也就是那么回事。

“初二拎着点东西去她家坐坐。”

杜恒没啥犹豫的回答，这是早就考虑清楚的事情。

“行。”

陈尚香点点头，觉得若是只有一个女朋友，这样安排是最好。

可现在么，桃花不断，难不成是想先抢到一个在手里？

就是不晓得其他姑娘怎么处理。

她懒得想。

吃过晚饭。

杜恒没有回贵妃巷那边，老老实实在家睡了。

倒不是怕巷子里面如今多了个故去的人，而是那气氛，不太愿意沾染。

只是第二天一早，五点多便是起来，在村里河边跑了几公里。

之后直接开车去了贵妃巷那边，洗漱完，没等去到隔壁找早点铺子，即是听见老黄喊着吃早饭。

去到灵堂附近的棚子，发现已经打包了不少早点，塑料杯的豆浆，以及各种包子。

并不纠结没炒面吃，杜恒囫囵吃了两个包子，喝了杯不晓得放了多少白糖的豆浆，干活的时候，只消填饱肚子就成。

火葬场的旧金杯来得稍晚些，等这边放过鞭炮烧完纸之后，便是把遗体弄上了车。

杜恒让许道士这边上了自己的车，开着双闪跟在后面。

来送的人寥寥，因为过年么，都有自己的事。

眼看快到地方，坐在副驾上的许道士忽而开口说道。

“你和姜校长熟悉些，老瞎子这些年攒了七八万块钱了，回头算清楚，你帮着和一中联系下，就当是奖学金或者助学金什么的。”

闻言，杜恒沉默了下，随即点头答应下来。

玄学什么的，有时候真就是说不清楚，老瞎子算了大半辈子命，结果攒下来的钱，还是为了学生。

下了车。

三人，对，还有老黄，站在个小窗户外面，谁都没说话。

许道士抽烟的，老黄同样如此，杜恒看着袅袅青烟升起，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化为灰烬。

没等有什么感慨，便是见到小窗户那边被拉起，里面探出来个脑袋，递出来个盒子。

来得不算早，有关系这事都能插个队。

按照老瞎子过往说的，一半撒山上，一半撒河里，这事许道士帮着处理。

而上午十点多回到贵妃巷，之前灵堂的布置都被撤掉，喜庆的氛围重新被营造出来，稍稍有些诡异。

许道士拿过账本算了算，扣掉这两天的开销用度，还剩了七万六千三百二元，零五角。

“这两天我去问一下姜校长，看看捐赠是个怎么样的流程。”

杜恒看了眼数字，说道。

“好，麻烦你了，名声什么的对老瞎子无所谓，就是想着能用到实处。”

许道士点点头。

按照漓水的习惯，中午这顿饭不用吃，全把肚子留给了晚上。

可见对于除夕这日年夜饭的重视，可如此，白天则是显得无所事事，若是留在村里，大概率就是走家串户的拜年，不把肚子里面灌满茶不罢休。

想了想，杜恒去到了姜莱家那边，有正事来着，打听下老姜的行踪。

只是去了之后才发现，柳不弯已经在这边磕着瓜子了。

说好吃年夜饭，中午就来，倒是积极的很。

才进门，袁雨璇便是把蒸好冒着热气的米糕端了上来。

嗯，这大概就是漓水人除夕不吃午饭的另一个原因，没饭吃，旁的糕点不少，甚至下午还得煮茶叶蛋，一下煮上百个的那种。

甭管谁上门都得吃一个，一直能吃到元宵节，还不用怕坏。

本来加的料就足，而且每日煮沸，等到正月十五再吃，极其入味。

因为有袁雨璇在，柳不弯老老实实坐着，今天的衣服也穿的很踏实，黑色羽绒外加带绒的裤子，红色围巾被解下，主打一个保暖，且无害。

过年了，就不要乱七八糟搞什么事，狐狸如是想，何况还是到的姜莱家。

给主人家必要的尊重。

“大伯这会儿在哪？”

杜恒在旁的地方，吹牛说老姜无所谓，但在这边，还得老老实实喊上一句大伯。

“每年三十都是和我爸去村里坐坐的，估摸要晚点时候再回来。”

姜莱想了想说道，唔，刚刚出去领着柳姐姐过来的时候，发现她那车和杜恒的一样。

这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了。

旁敲侧击了下，结果人家说，外观一样，配置不同。

姜莱是不咋懂车哦，但问题不在于车，而是，你怎么就知道配置不同呢？

“怎么了，找大伯有事啊？”

小姜老师把心里那点子疑惑，甚至说都不是疑惑，心里已然有了些答案，但好像不咋在乎。

只是，某人和大伯，大半年之前还不咋对付呢，这时候找他有什么事情。

莫不是家里有个什么亲戚朋友家的小孩，想办法要进去复读班？

“是这样，老瞎子走了，还剩了些钱。”

杜恒简单把事情说了下。

甭管过往的职业是不是搞迷信，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谁人不敬佩？

“要不，我这边添点，凑个整。”

这时，柳不弯喝了口茶，说道。

“按照你的说法，遗愿是把钱用到实处，没有监管什么的，很难保证，有人看着，或者回头问问，显然会好很多。”

人死如灯灭，哪怕有些钱也无甚用处，真捐了，怎么用根本管不到。

而有活人在，尤其是有身份的那种，怎么也有有些威慑力，设计得再巧妙些，甚至能细水长流。

“要不就弄个奖学金，我这边添点钱，回头哪怕存在银行，只是利息也有不少，每年拿出来奖励成绩好的学生。”

柳不弯继续完善着想法。

“至于奖学金的名称，就用老先生的名字，身份证总归有的吧？”

闻言，杜恒沉吟了片刻，觉得不愧是柳总，思路清晰，有可持续性。

“回去我问问许道士，应该问题不大。”

和最初的方案有了些改动，自然要回去确认下。

离得很近，抬脚就到的地方，杜恒没耽搁时间，去贵妃巷问了下。

许道士几乎没啥犹豫的便是同意下来。

下午，喝茶的命运逃不过，聊着天磕着瓜子，杜恒吃了三个茶叶蛋，喝了五盏茶水。

卫生间跑了两趟，还是没瞧见老姜回来的意思，看了眼手表，四点多。

若是性子急的人家，等会五点估摸着就要放过鞭炮开饭。

估摸着陈尚香女士该在家里念叨了，杜恒起身便是准备回去。

等走到小区门口，便见姜高远两兄弟过来。

打了个招呼，把那事长话短说了，一个是校长，还有更上级的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