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琴在府中的自由程度还是挺高的。

何况如今两府几乎算是一体的，时常有姨娘或者丫鬟通过后面的门去往大观园。

薛宝琴人长得乖巧，嘴又甜，再有银钱开道，自然也没人会拦她。

一路朝着蘅芜院去，裙摆扫过石径上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心里想着那件“以朝霞织就”的衣裳，越没见到，心中的好奇也就越盛，对于贾神仙也就越发的在意。

蘅芜苑依旧如同往常那样一般清幽安静，只偶尔听得里面传来一两声丫鬟的声音。

宝琴推门进去时，很快便有丫鬟发现。

她们对于有人过来并不吃惊，毕竟某人经常过来，她们都已经习惯了，有时候看天气好，还会留门的。

丫鬟们紧接着通报宝钗，宝琴规规矩矩的等着，很快就被带着进去。

只见宝钗一副随性的样子，手里还捻着几根针线，笑着冲她打了招呼.

大约是又在对那件嫁衣修修改改，旁边的针线笸箩里搁着几团新缠的丝线。

见宝琴进来，宝钗便放下针线，朝她微微笑了笑：“妹妹怎么过来了？二婶娘那边可好了些？”

“大好了许多，府里就跟人间仙境似的，妈妈气色一天好过一天。”

宝琴在她对面坐下，先是和她一番寒暄，姐妹俩便又亲密了几分。

以前都是书信来往，而且久不相见，虽然有亲戚情分，不过难免有些生疏。

简短的见上一面，也没怎么将关系拉拢。

如今正好趁着这个时机，双方聊着聊着，也算是找回了往常的姐妹之情。

闲扯了一阵之后，宝琴看看旁边鲜红的嫁衣，这才顺势将话题转到了无缝天衣之上。

“宝姐姐还在织嫁衣吗？我听说苮大爷有一手织霞成衣的本事。

何不让苮大爷给宝姐姐用那朝霞做一身无缝的仙女嫁衣？”

宝钗听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宝琴，嘴角带着神秘微笑。

“哦~你说这个事儿啊，我也知道。”

“姐姐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当然是坐着看了。”

如今的宝钗也是学了一些俏皮话。

倒是让以前熟悉她风格的宝琴，略微有些诧异。

宝钗笑着说道：“虽然无缝天衣，是仙女一般的衣服，但是嫁衣于我而言，只有自己亲手织出来的才更有意义。”

“哦，呵呵。”宝琴听到她这么一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到底是年纪还小，并不懂她们这些感情。

宝钗也没让话题尴尬，坐到宝琴身边，侃侃而谈。

“我家大爷的本事，你又不是头一回听说了。

上回他隔空治了卫家那小子的病，后来又让大观园里四季如春，哪一桩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不过就是一件衣服罢了，虽然神奇，倒也用不着多么惊叹。

大爷早两天就已经来找我们商量过，所以我也不怎么奇怪。”

女人一般比什么呢？

结了婚的就比自家男人，比自己过得好不好。

没结婚的就比一比女工针线，又或者颜值高低。

宝钗倒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意，可说到自己未来的夫君，语气当中难免有些得意炫耀。

以前家中书信来往，不管是自己父亲，还是二伯他们，那可都是把小小年纪的宝琴夸的天上有，地上无。

宝钗怎么会没有心思？

现在自己过得好了，还不准他炫耀炫耀？

当然了，宝钗一直在给自己的小团体拉拢人员。

和湘云打好关系，又和几个姨娘处的不错。

但要真得在后院站住脚，在如此多的美人当中脱颖而出，受尽宠爱，还得另想他法才行。

宝琴......倒是可以养一养了。

就是她身上和梅翰林家的那个婚约有些不好弄。

不过自己不好解决，又不代表自家大爷也解决不了。

只要他有那个意思，估摸着梅家自己就要送来解聘婚约文书吧？

心思流转之间，宝琴也没想到自家堂姐想那么多。

她点点头，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苮大爷可真厉害，府中上下到处都是谈论他的呢。”

身处在什么环境，很容易听到相关的事情，能潜移默化的就改变对一个人的印象。

薛宝琴就是这样。

住在衔珠府，但府中几乎所有人都是贾苮信徒了，岂有不赞美他的？

一句两句也就罢了，听得多了，哪会不受影响？

宝琴尽管只是之前在荣禧堂中见过一面，但好奇却是越积越深。

来京这几日，听过的关于贾苮的传闻，真是比她前十几年听过的都多~

见到堂姐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宝琴再怎么爽朗大方，也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哪有一个女子朝外男讨要衣裳的？

做一件衣服可得精细精确，报上各种尺寸的，这跟脱光了站人家面前有什么区别？

所以宝琴附和一两句之后，低头拨弄袖口的银鼠毛边，倒还不好说话了。

“宝琴妹妹？”宝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关切，“你在想什么呢？”

宝琴回过神来，朝堂姐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啊？没什么，没什么！

就是想着母亲的身子什么时候能再好些。

到时候我也好带她出去走走，看看京城的花灯。”

宝钗嘴角带着浅笑，似乎是礼节，似乎又别有深意。

“哦~那感情好啊，只不过京城当中，达官显贵云集，可得有一身体面的衣裳。

妹妹若是不嫌弃，姐姐也帮你问一问，让大爷也帮你做一身衣裳？”

“宝姐姐~”

都是聪明人，宝琴哪能听不出来对方语气当中带着揶揄。

可是要让她拒绝的话，自己不就白来一趟吗？

娇嗔一句，便仗着年龄小的优势，过去抱着宝钗的手臂摇晃撒娇，萌混过去。

宝钗见状，心中暗道：“真是个美人胚子，大爷对她秋毫无犯，才奇怪！哼哼，肯定是别有用心！”

......

贾芸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了大半个时辰，面前的粗茶续了第三回，已经淡得尝不出味道。

别说吃什么东西了，现在光喝水肚子都已经填饱了。

在这里坐着观察这么久，得亏端着碗喝水以作掩饰，不然早就给人发现端倪了。

盯了这么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街对面那间赖记布店，一直和旁边的贾家布庄作为对比，计算着人流。

铺子门板半掩，偶尔有人进出，都是熟客模样，与掌柜说上几句便走了。

那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了件酱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只沉甸甸的荷包，走路时步子一晃一晃的像只大鸭子，瞧着不像是卖布的，反倒像个小财主。

贾芸认得出那人。

以前荣府在城西有几间绸缎铺子，他替赖大跑腿送过几回信，见过这人一面。

他姓胡，是赖大的妻舅，赖家在外头经手的产业，多由他出面打理。

而盯了这么久，除了计算人流之外，也终于有了点新发现。

有一个不像是来买布的小伙计，扛着包袱过来了。

胡掌柜也没怎么急，放人进去之后，反而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说了几句闲话，随后才转身进了铺子。

没过多久，便有伙计出来，怀里抱着个不大的包袱，和刚才那个可不一样！

贾芸觉得此事定有蹊跷。

好端端的鬼鬼祟祟，怕不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便放下茶碗，丢了几枚铜钱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贾芸不是什么鱼龙卫的高手，没那么多跟踪人的手段。

但好在那伙计也不是什么高人，只是寻常百姓，稍有警惕，但也就那样，并没有发现隔了半条街的贾芸。

于是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条街。

那伙计拐了两道弯，进了一间挂着“晋丰号”招牌的当铺，约莫一盏茶工夫便空着手出来了。

“这家店好像也是赖家的？转移来转移去的，狡兔三窟是吧？连当铺都有，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