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江河日下时,最见谁真心(1 / 2)善解人颐
探春得到了某人的许诺,心中感觉压力骤减。
于是又与其聊了起来,不过大多数都围绕着如何管家方面,偶尔询问一下薛家如今情况。
贾苮自然是一一应对。
与此同时,荣禧堂中。
贾母靠在软榻上,半眯着眼,面前小几上搁着一盏半凉的参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已经许久没有动过了。
鸳鸯站在她身后,手里那把团扇早已停了,只换做为其按摩,等着老太太开口。
贾母平日高乐,不常问府中的情况。
只是如今荣府这状况,如何能够不过问?
“府里这个月的账,可曾送来?”
鸳鸯轻声应道:“已经送来了,放在书房案上,老太太若要看,奴婢这就去取。”
贾母摆了摆手:“不必了。看不看的,也就那么回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鸳鸯哪能听不出贾母的失落。
老太太在府里过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账面上的数字她就算不看,心里也大致有数。
那些庄子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铺面的租子也时断时续,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流,进来的却越来越少。
她默许探春在大园子里面搞改革,不过是想让其他人看看,连女儿家都在如此奋力,你们呢?
如今一两个月下来,全都在等着看笑话,就是没想过自个儿也要努力上进。
贾母也是无奈。
“老大那边呢,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鸳鸯斟酌了一下措辞:“大老爷前几日出去吃了两回酒,回来的倒比以前早些。
听说还让人收拾了一间空屋子,说是要放些新得的字画。”
贾母心里清楚,贾赦那点钱来路不正,也懒得去追究了。
而且连女儿都卖了,让他掏钱比登天还难。
只要他不闹出什么大乱子来,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老二呢?”
“二老爷这些日子多在书房里,与几位清客说话写诗,不大出来。
外头的事奴婢也不知道,反正瞧起来与平日没大区别。
只是听说昨儿夜里跟二太太提了一回库房的账。”
贾母轻轻叹了口气。
贾政那个人,好面子,平日里不管俗务,可真到了要紧关头,他又拿不出什么实在的主意来。
偌大的府邸掌控在他们手下,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动用。
此时贾母才觉得自己偏心的有些过了,而且还偏心错人了。
但是总共就两个儿子,她还能选谁?
这府里的担子,说到底还是落在她这把老骨头上了。
可她这把骨头,又能撑多久呢?
“凤丫头呢?以前常听她在耳边叫嚷着,如今都在忙什么去了?”
鸳鸯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二奶奶隔日便来一回,平日里还要帮忙处理家中事务呢。
她也说小院子里面的那些琐事,不用和老祖宗提,因此忙起来了,也不见露面。
实际上就是带带巧姐儿,又去帮三姑娘处理些事儿。
老太太若真是要见,我这就派人去请?”
“那倒不用,让她自个儿做自个儿事儿吧。”
王熙凤是她用惯了的,虽说这些年也有些自己的小算盘,可到底是个能办事的人。
事多人烦。
本来大房和二房的关系就不怎么样了,再叫来叨扰叨扰,指定更坏。
荣禧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大约是哪个丫鬟路过,走得急了些,又很快远去了。
贾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在听那些细微的声响。
忽然间出声说道:“三丫头这阵子是受了委屈,不过也算是锻炼到了。
鸳鸯你去库房里面看看,实在有什么用不上的物件儿,先送到隔壁去掌掌眼。
也好过流落到外头,说咱们府上倒卖家当。”
面上说的好听,鸳鸯却听懂了。
不就是看到三姑娘最近辛苦,老祖宗还是心疼这个孙女儿,准备支援一下。
只不过用来支援的钱......
啧,说来说去还是卖家当嘛。
鸳鸯应下,找时间再过去。
到了月末总结的时候,哪家院子的情况都差不多。
另一边,王夫人的院里也是一片寂静。
王夫人盘腿坐在佛堂里,手里那串佛珠一粒一粒捻过去,速度不快不慢,与平日没什么分别。
可她捻了许久,才捻完一圈,比往常慢了许多。
周瑞家的站在帘外,等了半晌,终于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进来吧”。
她掀帘进去时,王夫人正将佛珠搁在案上,抬眼看她一眼,神色淡淡的:“说吧。”
周瑞家的压低了声音:“太太,方才库房那边递了话来,说这个月采买的银子,已经超了预算两百多两。”
“怎么超的?”
“说是天冷了,各院添炭的数目比往年多了不少。
还有前头几位姑娘的冬衣,也支了一笔银子出去。
而且还有大姑娘和二姑娘出嫁......虽然没有大操大办,但老太太顾及着脸面,也支了银子置办的体面。”
王夫人心中盘算,府里人少了,开销却没减多少。
那些老规矩还在,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可进账却已经撑不住了。
三丫头那边也不见收效,几十上百两银子,对寻常人家自然是够多了,但对他们这等人家来说就杯水车薪。
王夫人又拿不出什么主意来,只说着:“你让账房那边先记着,往后再说。”
周瑞家的应了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她站在帘边,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太太,还有一桩事。
外院那边有几个家生子,私下里传了些话。
说赖家最近又在城南置了一处新宅子,三进的院子!
收拾得比许多京官还体面,这个传了一些人,大家都有些不忿。”
王夫人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赖家的事她心里有数,只是从前有贾母压着,不便明着动手。
如今府里这个光景,再不动他们,迟早要被他们吸干了血。
区区一个家生子和奴仆,比主子们过得还要体面,这还了得?
正愁着官中没有钱呢,这个当口还敢如此招摇!
“你先下去吧。”王夫人语气平淡,但是内含凌厉,“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周瑞家的退出去后,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夫人重新拈起那串佛珠,捻了几粒,又放了下来。
心静不下来,吃斋念佛也是白搭。
她想起探春前些日子送来的那本账册。
那丫头年纪虽轻,做事却有章法,条理清晰,比她预想中强得多。
可惜只是个庶出的女儿,再能干,也顶不了这府里的天。
不过反正她如今都管着家,大家都已习惯她的调遣,正好借她收拾一下赖家!
于是便唤来丫鬟玉钏,叮嘱几句,叫她去交代给探春。
而就在贾府的女人们都在头疼如今的经济问题时,贾政的书房倒是比别处热闹些。
几个清客坐在下首,正谈着新得的一幅古画,说是前朝名家真迹,笔法精绝,气象浑厚,越看越有味道。
贾政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盏,听他们说着话,偶尔点一点头。
外头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透进来,落在案头那卷摊开的画轴上,墨色温润,确实是一幅好画。
可贾政的目光落在那画上,却许久没有移动。
他心里清楚,这幅画是旁人送来的,交给这些门客,美其名曰“共赏”,实则不过是借个由头拉拢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