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当年膏粱宴,今朝菜根香(1 / 2)善解人颐
戏子的事情和园子改革,稍稍放缓了脚步,毕竟有了入账,虽然不多,到底还能维持得住。
大家过了几天舒心日子,两府都无大事发生。
至于各自小家当中欢乐通宵,那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八月一去,九月正来。
秋风一起,京城的桂香便一日浓过一日。
悲~珍大老爷秋后问斩的日子也不远了!
咳,却说那香气渗进青砖巷弄里,掺着早点摊子上蒸腾的白雾,叫人走在街上也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
刘姥姥挎着一只沉甸甸的篮子,从东城角门进来时,正撞上这股子热闹劲儿。
篮子里是新摘的倭瓜和枣子,用干荷叶盖着,是她一大清早从城外上赶着摘的,赶了大半个时辰的路才到这儿。
她原不是专程来的,但此刻也好歹来看上一下。
前些日子,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女婿狗儿在城里寻了桩短工,替人运货时听说了些闲话。
于是回来便念叨:“那荣国府,听说如今大不如前了。
先是听说穷的连房中祖宅都要租出去,还要变卖来着。
现在虽然没有继续推行,但是也把园子里的地都拿来种菜了。
嘿嘿!瞧瞧什么国公人家,如今和咱们老百姓一样,不也在地里刨食儿吗?”
刘姥姥当时正蹲在灶前烧火,听了这话手里的柴火就是一顿,差点给撬翻了锅。
她想起前些年冬天,自己头一回来荣国府时,满眼的红墙绿瓦、金碧辉煌。
那些丫鬟们穿的绫罗绸缎,比她们乡下财主太太过年时的衣裳还好。
凤辣子、老祖宗、宝二爷......一个个人影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怎么都想不到,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荣府,会有这般境遇。
也不知是人老心思敏感,还是被那烟柴给熏着了眼,红着眼睛默默把柴火塞进灶膛里,对狗儿说:“明儿我进城一趟,去看看老太太。
当年人家帮衬咱们,如今咱们虽然没有成气候,但也得念着,支不上什么银子,也能帮老太太去去愁。”
狗儿懒懒地应了一声:“人家如今落魄了,你还去做什么?”
刘姥姥没理他,只是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又把那只缺了口的大瓦罐洗了三遍,才起身去收拾那些攒了好些日子的瓜果。
如此这般,今朝前来。
宁荣街还是那个宁荣街,不过这宁荣二府却不似以前。
刘姥姥站在街口,来到荣府外头的时候,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前些年她来的时候,这条街上车马如龙,小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轿子一顶接着一顶从荣府门口抬进抬出。
可今儿她站了好一会儿,只看见两辆牛车慢悠悠地从巷口经过,赶车的老汉歪在车辕上打盹儿,车板上堆着几捆干柴。
当然宁府......哦,听说现在叫什么珠府?
哪个字她认不得。
这府邸前头倒是时常有人前来投帖,不过被门子询问检查一番,便扣留送客,并未形成规模。
把东西拢了拢,刘姥姥来到了荣府大门前。
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地蹲在那里,可那朱漆的门板,边角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两个门子倚在门框边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她走近,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
“找谁?”
刘姥姥赔着笑脸,把那篮瓜果往上提了提,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方旧帕子:“麻烦小哥通传一声,就说城外刘姥姥,来看望老太太。”
那门子打量了她两眼,又看了看她篮子里那些瓜果,神色里倒是没有多少轻慢。
大约是如今的荣府,已经没什么资格轻慢一个提着瓜果上门的老妇人了。
又或许是报了老太太的名号,她这般年纪看上去倒像是故人。
至于说之前那见过刘姥姥的门子,早就已经换过一茬了。
其中一人朝门里努了努嘴:“你等着,我进去问问。”
刘姥姥连声道谢,退到门边的石阶下等着。
不多时,那门子便折返回来,朝她招招手:“老太太说了,让姥姥进去。”
刘姥姥心里一喜,虽然也来了两趟,但多少只是来化缘,求好处的,自个儿没什么面子可言。
人家府邸再怎么落魄,那也是国公之家,阶级都不同。
本以为门子认不到自己,里面的主子应该也把她忘了,大约连门也不会让她进了,没成想老太太还记着她这个人。
稍稍整理衣裳,她跟着门子往里头走,绕过那面熟悉的照壁时,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
园子还是那个园子,可又不像是那个园子了。
从前她来的时候,只觉得这园子大得望不到边,花木扶疏、楼阁参差,走在哪里都像是走在一幅画里头。
可如今再看,那些雕梁画栋虽还在,檐角的彩绘却已经褪了颜色,几处廊柱的漆皮起了翘。
园子里的人也少了。
从前她来时,廊下总有丫鬟们说笑打闹的声音,提着水壶、捧着果盘来来往往。
可今儿她一路走来,只遇见两个洒扫的婆子,见了她也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又低头继续扫地。
那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姥姥心里头微微叹了口气,只觉得像是看到了一个将死之人......
面上依旧堆着笑,跟着那门子穿过几道月洞门,终于到了荣禧堂。
到了这里,自有丫鬟守着,规规矩矩,衣食充沛,倒也有几分往日影子。
丫鬟开门,请了刘姥姥进去,一眼便看见贾母正坐在榻上,身旁站着鸳鸯姑娘,正低低地同她说着什么。
其余者,倒也有几个妇人在旁,想来那华贵模样,应该就是府中的太太们了。
听见脚步声,贾母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刘姥姥面上停留了片刻,又听鸳鸯提醒,这才笑起:“刘姥姥来了?老姐姐许久不曾来看我了,快来坐。”
刘姥姥走上前去,自有丫鬟将果篮接走:“老太太安好,这是自家地里新摘的倭瓜和枣子,不值什么钱,给您尝个鲜。”
贾母看了那篮子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难为你还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荣府如今虽然捉襟见肘,但也不至于让贾母过得多拮据,毕竟贾母自个还有小金库,那提起钱也是拿万字当单位。
只是荣府整体的大环境看来,实在落魄了些,比不了从前罢了。
自然也就没那么多巴结她的人,送各种好东西了。
刘姥姥被搀到榻前的小凳坐下,左右看了看:“老太太身子可还硬朗?”
“老毛病了。”贾母没有多说自己,只反问道,“你家里可好?”
刘姥姥便将狗儿进城找活干、外孙女儿也渐渐大了、地里的收成还算过得去这些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语气平淡,并无半分诉苦的意思,而且颇有平淡幸福之感。
且话里话外,也感激之前贾府接济她们,使得贾母听着好一阵心中感动。
二人闲话之余,自然提到了府上的情况,以及现在荣府正在改革,探春在菜地种菜卖菜的事。
贾母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些事儿都传到了城外去,哎,家中无人,祖宗基业难以为继!
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撑多久,真是愧对列祖列宗!”
鸳鸯在一旁轻轻替贾母拢了拢衣襟:“老太太又说这样的话,您身子好着呢。”
旁边王夫人邢夫人等等也连忙宽慰。
说实话,真要让家中进钱,也不该是女子来操心,应该是让那些爷们去想办法才对。
可惜那些爷们要不就没能耐,要不就只想着往自己小金库里揽钱,哪有想过整个荣府。
贾母懒得理会王夫人她们,只对刘姥姥笑了笑:“你且多坐一会儿,等会儿让凤丫头给你弄些好吃的,且去园子里面转一转,舒展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