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身俗心高洁,元过迎春来(1 / 2)善解人颐
要说与人为善,消灾解难,邢岫烟思来想去,也就只想到了隔壁的苮大爷。
对方不仅在京城中有偌大的势力人脉。
就连当时去了苏州,不也能搞出赈灾救济一方吗?
而且对方如今在贾家地位也是举足轻重,帮一帮迎春应该没什么困难吧?
于是在两人沉默片刻之后,邢岫烟忽然轻轻开口道:“隔壁苮大爷那边,我明日正好要去一趟,替宝钗姐姐送些东西。若二姐姐愿意,不妨与我同去。”
迎春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我去做什么呢?”
“也不是要做什么。”邢岫烟道,“只是出去散散心也好。况且苮大爷是见过世面的人,说不定能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邢岫烟照顾着迎春的面子,并没有说的透彻,但迎春哪听不出来对方是为自己着想。
本不愿麻烦对方,可见她一脸真诚的样子,迎春还是点了点头:“也好,只是莫要让父亲知道了。”
邢岫烟见她终于松口,心头稍稍松了口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姐姐放心,我省得。”
迎春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帕子放下,回到自己的书桌边,读起了《太上感应诀》。
日光渐渐偏西,将廊下的影子拉得斜长。
紫菱洲的院门虚掩着,门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雀的啁啾,像是夏末秋初时节里最后一点生机。
“二姐姐。”
“嗯?”
邢岫烟本是不喜欢在这深宅大院住着,奈何邢夫人以及邢忠夫妇决定,她不得不在此一直居住。
想到今天迎春身不由己,前些天元春更是落为妾室,她也忍不住心生感叹。
“若有一日咱们真的都不在这府里住了,会是什么光景?”
迎春想了想,答道:“大约也没什么不同。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少了我们几个,日子照样过。”
这话倒是很符合迎春。
邢岫烟没有再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廊下,望着院墙外那一片被斜阳浸透的瓦檐。
她想,这园子真好看。
可住在这里的人,却似乎没有哪个是真的快活。
或许自己可以去找妙玉师傅说说?
翌日。
邢岫烟独自出门去往栊翠庵。
她和妙玉以前本为密友,之前也偶尔过来看望,众所周知,也不会引人怀疑。
栊翠庵的门扉虚掩着,兴许被日光照得久了,有些发烫。
邢岫烟抬手叩了叩门,未等多时,门便被从内拉开。
妙玉站在门内,就是那副打扮。
见是邢岫烟,面上没有惊讶,只侧身让了让路:“你怎么来了?”
“来讨一盏茶。”邢岫烟跨过门槛,“有些天没和妙玉师傅说话了。”
妙玉维持着清冷孤高的人设,转身引着邢岫烟往正殿旁的茶室走去。
茶室不大,窗边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几案上搁着一只素白瓷瓶,里头插着两枝新折的桂花,甜香幽幽。
嗯......自从夏金桂嫁过来,桂花是多了不少,栊翠庵这里也有分到。
妙玉在蒲团上坐下,提壶沏茶,动作不紧不慢,姿态行云流水。
邢岫烟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那盏茶捧在手里,却没有急着喝:“妙玉师傅,你说一个人若明知前面是条死路,却还是不得不走,那该怎么办?”
妙玉一听,忍不住抬了抬眉毛,这不是她们以前在蟠香寺时,文青交流的样子吗?
确实有些怀念这种感觉。
“岫烟这是在替谁问?”
“替我自己问,也替别人问。”
邢岫烟语气当中带着几分怅然。
“我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不争不抢,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可近来我越发觉得,这世上的事,不是你不争不抢便不会落到你头上的。”
妙玉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说。
邢岫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今日在邢夫人院中听见的消息、迎春那番认命似的话、还有自己心里的烦闷,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迎春姐姐她说,她从未想过嫁给什么样的人才算好,想了也是白想。我听了这话,心里头便不是滋味。”
她说完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现茶已经有些凉了,不知不觉也讲了这么久。
妙玉神色平淡,为其添了茶水:“你倒是替她操这份心。”
“借助宝地,她对我也是倾心交付,我不替她操心,还有谁替她操心?”
邢岫烟长叹一声。
“大老爷只管着银钱多少,大太太又各有各的事要忙。
二姐姐又是个不肯开口的性子,若连我也不闻不问,她便真要稀里糊涂地嫁过去了。”
妙玉听了这话,一时沉默。
她虽与邢岫烟相交多年,却向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相处。
她教岫烟读书识字,岫烟在她眼中始终是那个寄居庙中、需要她施舍学问的贫家女。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子,那份真心关切别人的心态是掩饰不住的。
隐隐间她倒有些羡慕迎春起来。
妙玉垂下眼帘,又重新捻起佛珠:“你倒是比我更像修行之人。”
“什么?”
“我修的是出世法,你修的却是入世法。”
妙玉的声音淡淡,犹如当年两人在寺庙当中对论。
“我只管守着这栊翠庵的一方清净,旁的事一概不管。
你却替别人操心、替别人奔走,比那些日日念经却心无挂碍的人更接近慈悲二字。”
邢岫烟微微一怔:“师傅这是在夸我?”
“只看你如何想,我也不过是忽有感触。”
“什么?”
“我从前总以为,修行是要离尘避世、斩断因果。
可我现在觉得,真正的高洁,大约不是躲开红尘,而是在红尘里走了一遭,却还能守住本心。”
妙玉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邢岫烟:“你比我有慧根。”
邢岫烟被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是单纯的觉得是要知恩图报而已,迎春虽然对谁都是个二木头,但是对自己这个表姐妹从未亏待,没有吝啬。
所以她为其奔走出谋划策,实在没有想过那么多。
听得妙玉一番感叹,好似顿悟,实则邢岫烟反而觉得自己来找她倾诉烦恼,像是找错了人。
偷瞄了一下妙玉的打扮,虽然依旧是带发修行的女尼打扮,却也少不了金银装饰,胭脂水粉妆点。
那簪子虽是素银,款式却比出家人用的精致得多,簪尾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胭脂虽薄,却也殷红显露颜色。
以前那个妙玉师傅,似乎有些变了呢。
邢岫烟颇觉无趣,但也维持着礼节:“今日叨扰了。”
妙玉没有留邢岫烟,可能是想什么有些出神去了。
邢岫烟走出栊翠庵时,热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微微飘动。
沿着石径往回走,走出几十步时回头望了一眼。
栊翠庵的门扉已经重新合拢,却又悄悄留着门缝。
原来修行之人,也并非真的四大皆空。
这个念头在邢岫烟心里转了一转,旋即不再多想。
改换了行进方向,去往蘅芜苑那边。
沿途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见是邢岫烟,都笑盈盈地打了招呼。
在下人当中,邢岫烟虽然也是主子姑娘,但是却更加接地气,名声不错。
邢岫烟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向宝钗开口。
蘅芜苑的门半掩着,莺儿正站在廊下晾晒几件衣裳,这大太阳的可太适合了。
见是邢岫烟便笑着迎上来:“邢姑娘来得巧,姑娘正好闲着呢。”
薛宝钗对自己的大红嫁衣自然是万分重视,不过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绣。
偶尔得闲也会换换心情,此时正坐在窗边理着一卷新得的诗稿。
见到是邢岫烟来了,宝钗对这个不争不抢,安分守己的女子也是极为喜欢,忙请她坐下,然后派丫鬟取来冰镇瓜果之类。
邢岫烟目光扫过四周,见宝钗温和,便斟酌着开口:“宝姐姐,我今儿来,一是借书,二则是有桩事想请教你。”
“什么事?”宝钗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邢岫烟知晓将自己的猜测随意说与他人听,实在不合适。
但求别人帮忙,总得把事情交代清楚。
所以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听说大老爷那边,似乎在替二姐姐相看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