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盘上的韩牛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油脂顺着肉的纹理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崔雪莉拿着剪刀，动作非常熟练地把烤得两面金黄的牛肉剪成小块，然后夹起一块放进了金泰妍面前的盘子里。

“欧尼，吃肉。”

雪莉笑眯眯地说道，顺手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金泰妍没有马上动筷子。

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对面那个穿着简单T恤、脸上只化了淡妆、甚至连头发都只是随意扎了个马尾的女孩。

崔雪莉的状态真的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原本萦绕在她身上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和迷茫感就像是被一场大雨冲刷干净了一样。

现在的雪莉眼睛里有光，笑容里没有那种为了迎合别人而挤出来的僵硬。

“雪莉啊，你机票定在下周一了对吧？”金泰妍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蘸了点酱料。

“嗯！下周一下午的航班。”

崔雪莉点了点头，拿起一片生菜，放上一块肉，又加了点大蒜和包饭酱，包成一个大大的生菜包，一口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行李都收拾好了吗？新西兰那边现在可是冬天，你多带点厚衣服。还有啊，在那边租的房子靠谱吗？别被人骗了。”

金泰妍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崔雪莉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都准备好啦欧尼。房子是在网上找的，一个带小院子的独栋，房东是一对老夫妇，人很好的。我还打算在那边买辆二手车，没事的时候就开着车去海边转转。”

看着崔雪莉这副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样子，金泰妍的心里也觉得暖暖的。

她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和崔雪莉的杯子碰了一下。

“那就好。在那边好好放松一下，想待多久就待多久。网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别看了，把社交软件都卸载了。”

“我知道的欧尼。”

崔雪莉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子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金泰妍看。

金泰妍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沾到酱料了？”

“没有。”

崔雪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只是觉得，欧尼你比之前看起来好多了。”

金泰妍愣了一下。

“有吗？”

她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崔雪莉的视线，低头去翻烤盘上的肉。

“当然有啊。”

崔雪莉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欧尼你记不记得我之前找你的时候，你整个人就像是一根绷得紧紧的弦。虽然你对着我笑，但我能感觉出来，你心里其实很焦虑。”

“但是这几天，你每天在录音室里跟刘裕斗嘴，抢他的零食，霸占他的沙发。你笑得声音比谁都大，连黑眼圈都淡了很多。”

崔雪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金泰妍的变化。

金泰妍翻肉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跟他斗嘴了？我是被他气得！你都不知道那个家伙的嘴有多毒。我每天去监工，简直就是在折寿。要不是为了盯着你的进度，我才懒得去那个破地方。”

金泰妍死鸭子嘴硬，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因为刘裕才变得开朗的。

“哦？是吗？”

崔雪莉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充满了戏谑。

“欧尼，你这话骗骗外人就算了，连我都骗，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我骗你什么了！”金泰妍拔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崔雪莉拿起夹子把烤盘边缘烤焦的洋葱夹出来扔进垃圾桶里，语气慢悠悠的。

“欧尼，我这几天在录音室里可不是光顾着唱歌的。”

她看着金泰妍。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天天粘着刘裕，表面上是打着监工的名义，实际上呢？你根本就是故意在给他捣乱对不对？”

“胡说八道！我哪里捣乱了！”

“没捣乱？”

崔雪莉掰着手指头开始翻旧账。

“前天，刘裕正在修音，你非说电脑屏幕反光刺眼，让他把窗帘拉上，结果窗帘拉上你又说太黑了想睡觉，硬生生让他停工了半个小时。”

“大前天，你嫌弃外卖不好吃，非要吃城南那家要排队两小时的辣炒年糕。刘裕不去，你就抱着Zero坐在地上装可怜，最后逼得他没办法给你买回来，结果你吃了一口就说太辣了不想吃。”

“还有昨天！你把刘裕的混音工程文件改了个名字，害得他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崔雪莉每说一件事，金泰妍的脸就红一分。

这些事情如果单拿出来看，简直就是无理取闹到了极点。

“我……我那是……那是为了考验他的耐心！对！作为制作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耐心，怎么能做出好音乐！”

金泰妍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给自己的无赖行为找着极其荒谬的借口。

崔雪莉叹了口气，放下夹子，表情变得非常认真。

“欧尼，别装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烤盘上的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你看出什么了？”金泰妍的声音变得很小。

“看出你害怕了。”

“你害怕一旦刘裕的工作结束了，你和他的联系就没了。”

金泰妍的手指微微一颤，筷子差点掉在桌子上。

“我的《哥布林》录完了，如果你自己的二辑也顺利录完了。那你以后用什么理由去找他？”

崔雪莉看着金泰妍的眼睛，一步一步地紧逼。

“你不能再以监工的名义天天去他的录音室了。你总不能每天都说路过吧？”

“可是小娟说过她不会阻拦我去的。”

金泰妍小声地辩解了一句，仿佛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确实很大度。”

崔雪莉点了点头，但话锋一转。

“但是欧尼，你有没有想过田小娟为什么会那么大度？”

“因为她知道你生病了。”

“她把你当成一个需要帮助的病人，她觉得刘裕的录音室对你的抑郁症有好处，所以她才愿意退让一步，让你留在那里。”

“可是，一旦你的病好了，或者一旦工作彻底结束了。你再天天往那里跑，算怎么回事？”

“你没有名分啊，欧尼。”

名分。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朋友，同事，甲方乙方，或者是女朋友。

可是她和刘裕算什么？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个生病了的大前辈。

一个因为抑郁症而在别人的录音室里寻找安全感的可怜虫。

刘裕对她好，是因为他吃软不吃硬，是因为他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田小娟容忍她，也是因为同情。

可是同情是不能维持一辈子的。

等她不再需要同情的时候，她就会失去那个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地大笑、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避风港。

所以她才拼命地捣乱，拼命地拖延进度。

她就像是一个贪恋温暖的小偷，想要把这偷来的时光无限期地延长。

哪怕多一天也好。

金泰妍低下头看着面前盘子里已经有些凉掉的烤肉，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我是不是很自私？”

金泰妍的声音有些沙哑。

“明明知道他身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我还非要往里面凑。明明知道他已经有三个女朋友了，我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包容。”

“欧尼，感情里没有自私不自私的。”

崔雪莉摇了摇头。

“我看的出来，就算说不上喜欢，你至少一定是对刘裕有好感的。而且是很深的好感。”

“如果你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避风港，你不会因为他给别人发消息而吃醋，你也不会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去搞那些恶作剧。”

“你就是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