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动作，心念微沉。

脑海中浮现出一卷若有若无的玉册虚影，上面字迹分明——

【天风腿（入门）：0/1000】

李元收回心神，面色平静。

意料之中的事。

任何一门武技，初窥门径时都是最难熬的，桩功、步法、发力，每一样都能把人磨掉一层皮，更何况是丹劲阶段的上乘武学。

等熬过入门这一关，后面自然会快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拉开架势。

一遍。

两遍。

三遍。

日头从东边的飞檐上升起，慢慢爬到中天，又渐渐向西斜去。

演武场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拖成一道道细长的墨痕。

李元心无旁骛。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后山尝试将《天风腿》与《鸟形拳》融为一体的情景。

几次尝试，都败了，而且反噬不小。

每一次将两种劲力催到极致，丹田里就像有两只困兽在互相撕咬，真气紊乱，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

试到第三次便不敢再试，生怕走火入魔，落个经脉寸断的下场。

可能是这两种武技本就不适合相融。

鸟形拳讲究轻灵收放，天风腿讲究凌厉破空，一个是“收”，一个是“放”，硬往一处拧，就像把两根反向绞紧的牛筋绑在一起，迟早要崩断。

也可能只是熟练度不够，拿捏不住其中的要诀分寸。

无论哪种缘由，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把《天风腿》练起来。

将它练到大成，在内门大比上至少不会那么快就被淘汰出局。

特别是，吕阳的《天风腿》，据说已经小成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道仍在练功的身影，收回目光，继续练自己的。

黄昏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橙红，像打翻了一坛陈年的女儿红。

晚霞透过院墙外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碎金。

李元收功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风腿（入门）：240/1000】

进境不慢，但速度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股培元丹的药力快要被榨干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油，火苗越来越小。

没有了药力支撑，修炼速度下降是必然的。

得想办法再弄些丹药才行。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

是徐奉。

那个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的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石锁架旁，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见他看过来，徐奉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低头去提那对千斤重的石锁。

李元心中微微一动。

徐奉今日有些反常。

他注意到，这一天下来，徐奉的目光已经好几次落在他身上了。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倒像是在观察什么。

像猎人在观察一只从未见过的野兽，摸不清路数，便不敢靠近。

他没有多想，拎起搭在木架上的外衫，准备离开。

演武场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的余晖洒在空荡荡的青砖地面上，几只麻雀落在场边啄食沙砾，显得有些寂寥。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月白长衫，墨青丝绦，步履从容。

吕阳。

他看到李元，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径直走了过来。

“李师弟留步。”

李元一愣，没想到吕阳会主动叫住自己。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拱手道：“吕师兄，何事？”

吕阳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就像一张画好的面具，每一笔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

“恭喜李师弟突破丹劲。”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李元看着他，心中微微诧异。

这是迟来的道贺？

还是另有用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客气还礼：“多谢吕师兄。”

吕阳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有些突然，像是酝酿了很久。

“李师弟，你我二人情况都差不多，都是穷苦出身，跟他们不一样。”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演武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唏嘘，“有些东西，他们生来就有——丹药、功法、名师指点。而你我，却要耗费不知多少时间和力气，甚至拿命去拼，才能得来。”

李元没有说话，静静等他的下文。

他注意到吕阳说话时，眼角余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吕阳正色道：“李师弟是个聪明人，吕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李元意外的话，“吕某想与李师弟重组‘乘风小队’，不知李师弟意下如何？”

乘风小队？

李元眉头微微一皱。

那曾是吕阳和慕容烈、柳云等几人组成的小队，曾经是乘风院风头最劲的组合。

一起去战阁接任务，一起赚功勋，一起出入坊市，风光无限，人人艳羡。

不知多少人想加入而不得其门。

可如今，吕阳与慕容烈翻了脸，柳云拂袖出走。

那支人人羡慕的乘风小队，早已分崩离析。

“这边是我和徐师兄，”吕阳继续道，往徐奉那边看了一眼，“李师弟你也可以任选一人加入。咱们四人重组小队，日后战阁任务、功勋分配、资源共享，都比单打独斗强得多。”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元，眼里带着一股热切，“如何？”

李元沉吟片刻，没有说话。

加入乘风小队，在其他弟子看来，的确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

当初柳云为了这个机会，可很是做出了一番......牺牲，才挤了进来。

但。

在李元看来，却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鸡肋。

他不喜欢被人指挥，更不喜欢被人绑死在一艘船上。

特别是，他对吕阳这个人，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戒备。

这人心机深沉，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人畜无害。

“吕师兄，且容在下考虑一二。”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

吕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李师弟可想清楚了，”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味已经变了，“机会难得，多少人惦记着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李元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我练武这么长时间，道理都懂，只是埋头苦练是没有前途的。”

“资源！资源才是这个世界的至高王道！功法、丹药、兵器、人脉，哪一样不是用资源堆出来的？！”

吕阳言辞激烈，但李元没有说话。

吕阳看着他，脸上的不快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错觉，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诚恳的神色。

“李师弟，整个乘风院，我最看好你。”他的语气变得越发恳切，甚至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依我看来，乘风院能成功走到最后的，必将只有你我二人而已。”

李元心中暗道，这算什么，煮酒论英雄吗？

“至于其他那些阿猫阿狗，心里是什么感受，你又何必理会？”

吕阳见他不为所动，以为他还在犹豫，便又加了一把火。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现在乘风院的形势，李师弟还看不明白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我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首座的。只要你全力辅佐我，做我的左膀右臂，将来吕某必不亏待你！”

言辞切切，情真意切。

李元听懂了。

说得好听是“左膀右臂”，说得直白点，不就是让自己给他当“跟班”吗？

他心中哑然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位吕师兄，还真是把自己当成乘风院未来的主人了。

“正如李师弟所言，不必着急回复。”吕阳见他沉默，以为他心动了，语气又轻松起来，甚至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考虑清楚了，随时来找我。吕某的大门，随时为李师弟敞开。”

李元看着他脸上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摇了摇头。

“吕师兄，李某考虑清楚了。”

吕阳一愣：“哦？”

“李某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不习惯团队行动。”李元淡淡道，“吕师兄还是另请高明吧。”

吕阳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层温和的面具仿佛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冰冷的神色。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的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笑意。

“李师弟，这意思就是拒绝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刀锋擦过磨刀石。

李元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抱拳。

“告辞。”

他转身便走。

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凌厉的破风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鞭子抽裂了空气。

李元眼神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