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双煞(1 / 2)兰亭枕戈
潮白镇的夜,总是潮的。
不是雨,是水汽。
河面蒸腾起来的雾气沿着石阶、墙角、屋檐,一寸一寸爬进镇子里,把月光都沤得发毛,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洗不净的旧纱。
朦朦胧胧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贴着潮白河的水面,正风行而来。
脚步落下去,河水只是微微凹陷,随即弹起,连水花都不曾溅起一朵。
他们在水面上风驰电掣,如履平地。
如一阵风掠过渔家子的乌篷船。
船头的老汉正蹲着修网,听见响动抬起头,只见两道影子贴着水面滑过去,眨眼就没入雾气里。
他揉了揉眼,举起手边的马蹄灯照了照,河面上只剩月光碎成一片,晃晃荡荡的。
“见鬼了……”
老汉嘟囔一声,低头继续理网。
那两道身影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旁,停住了。
雾气在这里更浓些,把半截土墙都吞了进去。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檐角长着几蓬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地抖。
正是鬼手侯三,和血屠雷豹。
“看来恢复得不错。”
雷豹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四周,目光停在潮白客栈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上。
侯三喉咙里滚出一串笑,那笑声又干又涩,像是锈蚀的铁器摩擦,配上这惨淡的月色,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凉。
“曹家的丹药,果然好用。我不仅身体完全恢复,身体力量和速度还更上了一个台阶。”
“嘿嘿,这也算咱们因祸得福吧。”
“那是自然。”雷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咱们的目标,是姓李的那小子。”
侯三舔了舔嘴唇,眼里泛起一丝兴奋的光:“我要把他脑袋拧下来下酒!”
“也不知道那个什么曹子玉,会什么时候通知咱们动手,我已经按耐不住了。”他继续说道。
“嗯,应该快了。那个姓曹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曹家的手段还是有些的。”雷豹说道。
他忽然吸了口气,皱了皱眉,“侯三,你说咱们做了这么多坏事,会不会……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侯三一愣,扭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别整那没用的。”他一脚踹在雷豹小腿上,“小词儿一套一套的,你还想考状元啊?”
雷豹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开个玩笑,别当真。”
侯三收回脚,目光落在河面上,压低了声音:“等这一单做完,再下一次地下河。上次虽然那地龙伤了咱们,但它自己也受伤不轻。过了这些时日,说不定伤口恶化,再杀它不费吹灰之力。”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那地龙可是中阶异兽,浑身上下都是宝啊。”
雷豹点头,脸上的笑渐渐收住,换上一种野兽般的专注。
“那是自然。”他说,声音沉下去,“少说话,多做事。现在回去休息!”
两人身形一动,正要飞身跃入院墙——
“两位。”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轻不重,像是闲聊。
“又见面了。”
侯三和雷豹身形剧震,猛然抬头。
屋檐的翘角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高大青年。
他一条腿屈起,一条腿垂下来,脚跟轻轻抵着瓦片,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纳凉。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看不清五官,只看见那双眼睛——
亮得瘆人。
侯三和雷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惊骇。
他们是丹劲修为。
方圆十丈内,飞花落叶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可这个青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他们竟然一无所觉。
此等身法……
两人的汗毛根根竖起。
“是姓李的那小子!”雷豹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侯三喉结滚动,盯着屋檐上那道身影:“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元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手里有一块敛息石,能完全遮蔽气息。
他没那么神,只是让这两人心中有所敬畏罢了。
让对方心存敬畏,先在气势上压过半头,有时候比刀剑更好用。
“我已经等你们好久了。”他说。
这几日来,他一直在附近蹲点。
既然查不到这两个人的藏身之处,那就守株待兔,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功夫不负有心人。
“废话少说!”雷豹压下心底那丝惊惧,眼中凶光暴涨,“现在老子就摘了你项上人头!”
话音未落,他和侯三一左一右,就要飞身而上——
“等等。”
李元忽然伸出手,一声轻喝。
两人身形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刹那,李元伸出的那只手微微一抖,两道寒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奔两人面门!
那寒光快得惊人,犹如雷光电闪,眨眼间已到眼前。
“操!”
侯三大骂一声,身体硬生生后仰,那道寒光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雷豹反应稍慢,猛地偏头,寒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咄”的一声钉进身后的土墙,竟是一柄三寸长的飞刀,直没至柄。
两人狼狈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又是两道寒光破空而来!
“你个兔崽子!”
“不讲武德!”
两人怒吼着左躲右闪,身形在狭小的巷子里腾挪翻滚,狼狈不堪。
侯三一个铁板桥躲过一刀,后背擦着地面滑出去,蹭了一身的泥。
雷豹闪身一躲,正好撞到石墙上,轰隆一声,乱石纷飞。
李元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他坐在屋檐上,双手齐动,十指翻飞如弹琴。
飞刀一把接着一把,从袖口、腰间、靴筒里飞出,织成一片寒光闪闪的网,将两人全身罩住。
月光下,那些飞刀拖着细长的银线,像是夜空里忽然炸开的流星雨。
“小心!刀上有毒!”
雷豹一声惊呼。
刚才擦破他耳朵的那一刀,此刻让整只耳朵变得麻木,那股麻木正顺着脸颊往下蔓延。
侯三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背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周围已经发青。
整只手都变得麻木起来。
“寒毒!”
“妈的!这兔崽子!”
话音未落——
李元动了。
他坐在屋檐上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消失,不是跃起,就是——模糊。
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瞬间晕开,再看时,那道模糊的影子已经出现在雷豹面前三尺处。
太快了。
快到雷豹的眼睛捕捉到了,身体却来不及反应。
他看见李元欺身而进,看见他右臂抬起,看见他五指并拢——
那只手在他瞳孔里急速放大。
五指并拢如啄,指节微曲,掌根内收,整条手臂绷成一条直线,带着全身旋转之力,直捣他的面门!
招式凌厉狠辣,简单直接,没有任何花哨。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招,雷豹发现自己躲不开。
那手太近了。
那速度太快了。
那气势太足了。
他仿佛看见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只鸟——
一只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的猛禽,双翼收拢,利爪探出,目标就是他的头颅。
直到这时,破空声才姗姗来迟。
“轰——”
像惊雷在耳边炸开,又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撕裂了空气。
那声音不是尖锐的呼啸,而是沉闷的爆响,震得雷豹耳膜嗡嗡作响。
李元的指尖,距离他的眉心,只剩三寸。
三寸之间,雷豹看见了李元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藏了两轮月亮。
但那双眼睛又很静,静得像是月下沉睡的潭水。
——月影三叠。
这是李元从根本图中悟出的第一式杀招。
不是直击,而是旋转。
指尖在触及目标的瞬间,会带起一股螺旋劲力,像石子投入潭中,月影碎成万千片。
每一片碎片,都是杀机。
雷豹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不对,中计了!这小子竟然突破了丹劲!”
三寸。
雷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死亡的寒意从尾椎骨蹿上来,炸开后脊梁的每一寸皮肤。
他活了大半辈子,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闻到死亡的味道——那是从李元指尖透出来的冷,冷得像腊月里的铁。
但他毕竟是丹劲。
生死一线的刹那,雷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暴喝一声,双脚猛然跺地——轰!青石铺的地面被跺得粉碎,碎石飞溅中,他的上半身硬生生向后仰倒,同时左臂抡圆了往上格挡。
这是拼命的打法。
以伤换命。
李元的“月影三叠”若是继续刺下去,固然能洞穿雷豹的眉心,但雷豹这抡圆了的一臂也会砸碎他的右肋。
电光石火间,李元变招。
他探出的右臂忽然一颤,手肘下沉,前臂翻转,那并拢如啄的五指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直刺改为下切,顺着雷豹抡来的手臂斜斜斩落!
“嗤——”
血光迸现。
雷豹的左小臂被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飙出来,溅了李元一脸。
但雷豹也借着这一斩之力,身体猛地后翻,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贴着地面滚出去,轰然撞塌了半堵土墙。
尘埃弥漫。
侯三的鬼手到了。
李元刚刚落地,脚下未稳,侯三已经鬼魅般欺身而进。
他的十指如钩,指甲泛着青黑色的光——那是常年在地下河里摸金,被煞气侵蚀的结果。
这双手捏碎过不知多少异兽的喉骨,此刻直奔李元的咽喉而来!
李元不退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