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都啥时候了,还惦记柰子的事情(上)(1 / 2)周末食光
林砚之真没骗人,把丁保成忽悠出来,就是为了让他看一看这吃人的底层社会。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搬出“群众路线”这种跨时代的降维概念。要是这套理论都没办法打消丁保成杀身成仁的念头,那林砚之就只能帮他准备后事了。
朱其慧帮人帮到底,打算让丁保成留在慈幼院住几天,权当避避风头。可丁保成却谢绝了这份好意,谁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临走前承诺会给慈幼院再捐助两千块大洋,回城之后便让人送来。
第二站,是西山附近的村庄。
刚一入村,一股浓烈的萧索之气便扑面而来。入秋之后,村庄仿佛被抽干了生机,满目皆是破败与荒凉。土路坑洼泥泞,两旁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芜着。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风中,屋顶的茅草早已稀疏,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村里的百姓大多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拦住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那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开口就是一句麻木的“老爷”,让林砚之等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问话。
不远处,是孩子的母亲,穿着带补丁裤子、裹着小脚的女人,她走路摇摇欲坠,异常艰难。
几个半大的孩子背着破旧的箩筐,正蹲着挖野菜根、扒着树皮。一问才知道,这是在储备过冬的口粮。等到大雪纷飞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再也找不到了。一个孩子在裸露的田地里翻出了几串遗漏的谷穗,顿时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
马车继续返程,到了外城边缘。一片棚户区连一片瓦都没有,全是烂泥、竹席和破木头勉强搭起的窝棚,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越往城内走,乞丐越多。马车刚停下,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便围了上来。
街头有衣不蔽体的母子相拥取暖,粪夫正在寒风中晾晒肥料……贫民们“土炕无被,单裤过冬,一家数口同榻”,惨状触目惊心。
看着这一切,钱夏眉头紧锁,整个人消沉了许多:“和这些贫民一比,慈幼院的孩子都显得幸福了些。孩子们虽然无父无母,可毕竟有熊夫人照顾,有吃有喝,还有人送保暖衣物。可……外城和乡下的百姓,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啊?”
迅哥儿则一路沉默,手指夹着的香烟一根接着一根,烟灰落了一地。
丁保成的脸色苍白:“砚之,这就是我们拼死要守护的国家?底层百姓早已苦到极致,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老丁,你觉得你死了,能改变什么?乡下佃农能分到田地?街头孩童能添上棉衣?乞丐能有地方住,能吃饱饭了吗?!”
丁保成一怔,张了张嘴,发不出半个字。
“杀身成仁,听起来何等壮烈!”林砚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可你这一死,除了成全了你个人的名节,除了让那些读书人茶余饭后叹一句可惜了好汉,对这些泥地里打滚的人有什么用处?!”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丁保成眼眶通红,急促道:“可大家看不清楚啊!得有人告诉大家,总统是窃国贼,他会破坏共和!专制统治对百姓来说更为要命!”
“他们听不到!听不懂!也不关心!”林砚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他们更在意明天吃什么,穿什么过冬!你死不死,和他们无关!”
“试一试,去他们中间转一转,走在他们的前面,替他们挡风遮雨,替他们挑起最重的担子!你要做那个在前面拉车的人,而不是让人凭吊的枯骨!”
“求死太容易,什么时候死都行,你若依旧想不通,随时可以去总统府门前一死了之。”
丁保成颤抖着,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砚之……”丁保成深吸了一口气,“和你一样清醒的人,太少了!”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走着走着,身边就会出现同志!”
一旁,迅哥儿听得入了神,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痛,烟头烫到了手,他才猛然惊醒。
“砚之,我写的书还得再等一等,今儿这一趟我又有新的感悟。”
“半个月都等了,就继续再等一等。”
迅哥儿感慨道:“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哪会知道北平捡煤渣老婆子身受的辛酸。”
钱夏好奇:“育才,你到底在写点什么?”
“一个吃人的故事。”
“所有的个人都可能会被吃,底层百姓会被吃,城市小市民会被吃,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
钱夏听得浑身发寒,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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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10月6日国会发生的乱象,《泰晤士报》在华记者发回了一篇题为《袁世凯当选民国总统:中国的特有策略》的文章:
「从宪政的角度来看,有关选举所做的安排并不算正规……举国上下为他的任命而焦虑,也就意味着他本人以及他内部的顾问圈子需要为他的职位打下更加坚实的基础。」
「如果我们相信中国人对“事前策略”的叙述,总统的支持者们一定是撒了大把的银子来确保选举取胜。传统的中国高手们确信,在这样的场合中,银子是决定选举结果的主要因素。一位我没有理由怀疑其真诚和正直的中国友人,在大选前一天给我看了一张2000元(合200英镑)的单据,他声称这是按指示用于投票的礼物的开销凭证。」
文章直接指出选举不合规不合法,投票存在贿选。这位记者绕过了首席记者莫理循,知道他和老袁关系好,给他的话肯定到不了总部。
当莫理循收到总部电报询问此事的时候,顿时大发雷霆,这无疑会影响到大总统在欧洲各国的形象。
所以他直接动用权威,让人提交了一份修改过后的文章,口吻和语气都改得柔和了一些,还增加了第三轮老袁的得票数,企图证明这是国会议员的众望所归,至于驱逐记者、软禁议员是只字不提。
《泰晤士报》编辑部对莫理循身兼二职早就不满,对于如此偏颇的文章意见非常大,最终还是刊登了另一篇文章,在英吉利引起了热议,大多是嘲笑选举的荒唐,但是很快大英子民就笑不出来了。
前脚还在嘲笑中国落后,好好的选举搞得一团乱麻,后脚《伦敦每日电讯报》就开始连载《是,大臣》,里面的嬉笑怒骂和桥段,怎么看起来比中国的选举还有讽刺呢?
笑啊,怎么不笑了?《是,大臣》多么好笑啊!
《泰晤士报》的在华记者是洋人,北洋政府不能把他怎么样。
治不了洋人,还治不了你?
粤省都督龙济光一天之内查封多家报纸,不分敌我地杀疯了。《平民报》《民生报》《中国日报》等6家国党报纸直接以乱党名义查封,《粤东公报》《民国报》《民生日报》以“乱党机关”“言论悖谬”等罪名勒令永远停版。《粤声报》《民治报》《公论报》是一向拥护中央的报纸,仅因被怀疑与国党的粤军和民军有关联,也先后遭到封禁。
龙济光更是以“造谣惑众、图谋不轨”的罪名,将《震旦日报》发行人康仲荤杀害,报纸的主笔便是国学大师陈垣,他因为当选众议院议员,北上定居北平逃过一劫。
粤省并非个例,全国范围内都在查封报纸,汉口、金陵等国党基本盘尤其严重,查封勒索都算是轻的,被抓去审问的报人难以统计,只要是挂了勾连乱党的名头,军警不管不顾就屈打成招,已经有报人在监狱里被活活打死。
消息传来,北方报界惶惶不可终日。上次国会议案《报纸条例》引发报界一个个义愤填膺,这回倒好直接动手,什么规定法律都没有,就说你是乱党,根本没地方说理。
临时大总统得看国会脸色、舆论反应,当了正式大总统还看你们脸色,老袁这不是白转正了吗?
丁保成算是运气好,有了熊夫人的庇护算是逃过一劫,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正宗爱国报》被查封,丁保成的住宅也被贴上了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