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广东水师没了？一艘船都没逃出来？”

当孙士毅在升龙城接到广东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经是下龙湾之战结束十天后的事情了，时间来到了农历八月末。

得知这一噩耗，孙士毅整个人的身子都晃了一下，多亏旁边的广东提督高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才没有摔倒。

脸上毫无半点血色的孙士毅挥了挥手，命人将前来报信的宁海府差役带了下去，好生招待。

此次若不是安南地方官府派人报信，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麾下的水师，在十日之前就被宁军尽数歼灭于下龙湾，所以于情于理都得感谢一下安南人。

等人退下后，高瑹小声询问：“督宪大人，此事要不要通知阿大人？”

孙士毅还未说话，一旁站着的广西提督瓜尔佳·三德就忍不住抨击高瑹：“高大人，广东水师全军覆没，如此大的事情，你以为瞒得住吗？

连安南人都知道了，阿大人会不知道？

若阿大人事后得知我两广将校故意隐瞒军情不报，向皇上参一本，你高大人死不足惜，可别连累孙大人和老夫。”

被三德一顿呛声，高瑹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反击，被孙士毅抬手制止了。

孙士毅不傻，出了这么大的事，哪里是瞒得住的。

正如三德所说那样，与其被阿桂发现后上本弹劾，还不如化被动为主动，先取得阿桂的谅解，然后利益交换，争取获得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心中有了决断的孙士毅不再犹豫，立即命人去请前几日才率军进驻升龙的云贵总督章佳·阿桂。

阿桂正在城外巡视各处军营，仔细查看云、贵、川、桂、粤五省五万绿营兵对当地气候的适应情况以及督促各部练兵备战。

得知城中的孙士毅有重大军情禀报，阿桂匆匆上马，在一队戈什哈的护卫下，打马入城。

当阿桂的靴子带着泥水踏进城中这座由后黎朝腾出来，专供孙士毅等清朝大员居住的富丽堂皇的官邸时，孙士毅立马带着高瑹、三德上前迎接。

作为两广总督、南征援越军副帅，孙士毅虽然也算位极人臣，但在面对阿桂这位大军主帅、武英殿大学士时，也得老老实实地执下官之礼。

阿桂不是讲究虚礼之人，已经古稀之龄的他摆手，“不必多礼，本帅正忙着巡查各营战备情况，有何军情，速速道来。”

孙士毅看了一眼高瑹，示意由他这位直接管辖广东水师的提督来通报军情。

高瑹心中有些不情愿，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孙士毅，本来还想替你隐瞒兵败的消息，可你转手就把我给卖了！

高瑹在心里大骂孙士毅的无耻，可在阿桂锐利的目光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禀报广东水师全军覆没的消息。

闻听这个噩耗，阿桂没像孙士毅那样吓得面无人色，但脸色同样变得很难看。

“近百艘战船、足足八千劲卒，就这样全没了？”

阿桂开始追问海战细节。

可高瑹同样不知道关于下龙湾海战的太多细节，只能如实交代道：“安南宁海府的乡民上山砍柴时，在山上看到了两军交战。

据乡民所述，宁军数百艘舰船包围了广东水师停泊的水寨，然后万炮齐发，广东水师的战船起火、爆炸、倾覆……”

阿桂听完后，皱着眉问道：“宁寇水师竟如此强悍？拥有这么多船、炮？”

孙士毅知道自己推卸责任的时候到了，马上插话道：“阿帅有所不知，宁寇在南洋休养生息百年，兼有贩洋之利，水师建设得无比强大。

据广州洋商、民商所述，伪朝宁国舟师冠绝南洋，拥有战船千艘、兵员十万。

下官深知广东水师战船破旧，无法力敌宁寇之巨舰大炮，早已下令左翼镇总兵孙全谋贴紧海岸线行船，见势不妙可退入安南内河寻求自保。

可孙全谋逗留于下龙湾，没有依照下官之令进入白藤江、太平江等安南内河，以致被宁寇围歼于下龙湾，折我水路兵船，其罪当诛！”

阿桂听完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听孙士毅这口气，仿佛是早就料到了水师不敌宁寇，故下令避战保船，而孙全谋抗令不遵、玩忽职守，以致广东水师全军覆没。

合着你孙大人没有过错，罪名全让孙全谋一个人担着呗？

阿桂没有就这件事发难，但作为戎马一生的老将，他敏锐地从孙士毅这番话中察觉到了对方在推诿责任，出于大战在即、不宜内讧的考量，他没有揭穿孙士毅的老底。

但他还是想借此机会警告孙士毅一番。

于是他便冷着脸说道：“下龙湾之败，本官自会呈报皇上，孰是孰非，由皇上圣裁。”

说到这，他深深地看了孙士毅一眼，“孙大人，你也不想被朝廷问责吧？”

看着阿桂那好似看穿一切的眼神，孙士毅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抱拳拱手道：“还请阿大人教我。”

阿桂淡淡地说道：“下龙湾之败已经发生，无法挽回。

可只要两广大军配合本官打赢陆路这一仗，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孙士毅听懂了阿桂的潜台词，这是让自己交出两广兵权，全由他阿桂一人节制。

若陆路兵马取得大捷，水路之败便可粉饰过去。

对于阿桂抛出的这份方案，孙士毅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本来他就是阿桂的副手，听命于阿桂是应有之义。

加上现在被阿桂抓住了把柄，更没有底气去争夺兵权了。

“下官谨遵阿帅之令！全力配合阿帅打赢陆路之战。”

看见孙士毅在自己面前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阿桂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有孙士毅掣肘，五万绿营精锐全由他一人节制，加上五千八旗精锐，他有把握在陆地上给予宁寇迎头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