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四百户所(1 / 2)桥上风景独好
暹罗。
河东前卫。
当天边第一缕阳光洒在湄南河东岸平原肥沃的土地上,隶属北柳千户所第四百户所的一百多栋房屋好似被镀上了一层金光。
在嘹亮的军号声中,这片坐落于北柳城以北三十里的干栏式建筑群顿时喧闹起来。
骂声、哭声、鸡鸣声、狗叫声混成一片,构成了清晨卫所军营的起床序曲。
吴千被扰人清梦的军号声吵醒,缓缓睁开眼,发现一道道阳光正穿透小木屋二楼的木板缝隙,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生疼,赶紧挥手遮挡了片刻。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吴千不由打了个哈欠,用手指搓了搓眼角的眼屎,然后低头一看,发现昨夜的枕边人已不见了踪影。
“踏踏踏……”
卧室大门正对着的楼梯口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吴千抬头一看,发现妻子诺拉正端着一个木盆,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
“夫君,你醒了?妾身来服侍你梳洗。”
诺拉虽穿着荆钗布裙,但难掩秀丽的姿色。
只是曾经窈窕有致的身材,不知不觉间变得大腹便便。
看着挺着大肚子,仍给自己端洗脸水的妻子,吴千有些感动,又有些心疼,连忙上前接过木盆。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现在是大肚婆,这些小事就交给吴二家的婆子来干。没磕着碰着哪里吧?”
看着满脸担心地环视自己周身,把自己当宝贝一样呵护的丈夫,诺拉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复杂。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丈夫,身材健壮,相貌端正,还是一名曾经的“王家华人”,对她这个落魄的坤爵之女来说,也算良配,更别提对方还是一个呵护、关心妻子的好丈夫。
但是,她忘不了在吞武里西城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的父亲;
也忘不了与三万多泰人男丁、男童一起被残忍杀害于湄南河畔的才八岁的弟弟;
更忘不了被关入女营,至今音讯全无的母亲。
她知道,这些血案并不是丈夫犯下的,因为那时的丈夫并未参军,还是一名在三攀他旺走街串巷的货郎。
可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那些罪魁祸首都是华人。
讽刺的是,她还要为“仇人”生儿育女。
要是丈夫不是华人,是一名安南人该多好啊?
看着有些愣神的妻子,吴千轻轻搂住她的腰肢,柔声道:“在想什么?想你母亲了?”
诺拉猛然惊醒,连连摇头。
看着揣满心事的妻子,吴千声音平静但却有力地说道:“岳母的事,我已经托人去打听了,只要能找到,不管花多少银子,哪怕是去找同袍借钱,我都会将她赎回来,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侍奉。”
听到丈夫的话,诺拉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一样,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水雾,颤声道:“夫君,你……你真的能找到妾身的母亲?”
“能不能找到,我不敢打包票,但一定尽力去找!”
吴千的声音铿锵有力,落在诺拉的耳朵里犹如天籁一般动听,心中的芥蒂也不知不觉地消散大半,抱着丈夫痛哭起来。
温香软玉入怀,吴千那张原本憨厚老实的脸却透露着一丝与外表不符的精明笑意。
作为一个潮州人,做生意是与生俱来的本领。
在他看来,拯救岳母就是一门生意,一门换来女人归心、家宅安宁的生意。
原本他只会做“货”的生意,但几个月前在船上把调戏妻子诺拉的王小旗胖揍了一顿后,不仅原本冷冰冰的妻子对自己的态度和善了许多,连王小旗事后都提着猪头肉来跟自己赔礼道歉,还要跟自己义结金兰。
虽然经此一事,他丢了小旗的官帽子,但在整个第四百户所甚至北柳千户所都扬了名。
而名气大的好处,很快就又得到了兑现。
在上个月千户所组织的秋操演武中,第四百户所有名小旗官操演不得力,被罢了官,而他因为交游广阔,有好大哥帮忙递了话,又幸运的官复原职,补了缺。
这些事情让吴千彻底开了窍,也更加懂得了该如何做“人”这一门生意。
诺拉原本对他不屑一顾,还曾想找机会寻死,现在还不是被他揉扁搓圆,大着肚子也要给他这个丈夫每天打好洗脸水。
所以说,家事也好,官场事也罢,统统都得运用智慧。
同一个百户所的那些莽夫,动不动就对泰人妻子打骂,虽然也驯服了很多人,但隔三差五的就闹出人命,有的还是一尸两命。
搞得连杨百户都看不下去了,总不能一直给你们补发老婆吧?
抓人、贩卖,都是有成本的。
随着暹罗一督三府四司五镇二十卫的行政划分案成型,各个卫所都走上了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的道路。
卫所公帑上的钱,随着建房、建城、采买农具等支出而飞速消耗,可没太多余钱向其他卫所购买女人了。
而且随着暹罗地方的小股叛乱逐渐被平定,各地区的生产秩序得到恢复,泰女的价格也在水涨船高。
用杨百户的原话说:朝廷开恩,广泽暹罗卫所兵,你们这些娶不上妻的光棍汉要懂得珍惜,老婆死了以后一律不补发,没钱买新的就自己憋着。
与此同时,跟妻子相处很融洽的吴千则得到了杨百户的赏识与表扬。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通过吴千的治家水平,就能窥见这小子是个有主意的人。
杨百户非常欣赏他,前些时日在校场亲口表态,要以劳什子“民族融合模范家庭、教化有功”为由,向北柳千户所为吴千表功。
这功劳一到手,别处再使使劲儿,说不定他吴千还能当上总旗。
安慰了妻子一阵,吴千抓紧时间梳洗完毕,然后换上鸳鸯短衫,从墙上取下火枪背在身上,抱着朱漆勇字盔就下楼了。
楼下吴二家的老婆,一个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的泰族妇女赶紧从简易的厨房里端出煮好并冷却一段时间的猪肉粥奉上。
吴千接过海碗,入手发现不烫,低头喝了一口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粥温度合适,以后就这么弄!”
吴二老婆有些害怕吴千,见家主未发火,才壮着胆子抬头,用半生不熟的潮州话答道:“老爷,是诺拉夫人特地交代过的,她说你操练辛苦,每天要多睡会儿,所以粥要掐好时间提前煮好,再舀出来冷着。”
听到这席话,吴千对妻子的体贴感到十分满意,几大口把粥喝完,然后扫了周围几眼。
吴二,一个泰族中年男人带着自家的两个小崽子正在切猪草,然后将切碎的猪草投入屋后的猪舍中。
吴大和吴三,这两家他名下的奴仆也带着各自的家眷开始收拾、整理农具,准备下地干活了。
官复原职后,吴千名下的职田又恢复到了六十亩。
他作为汉人卫军老爷,一般是不需要下地干活的,加上卫所新设,操练十分频繁,所以插秧、施肥、灌溉、收割这些农事基本全落在了三户奴仆身上。
吴二家的比较会来事,学汉话也快,所以捞到了煮饭、服侍夫人、喂养家禽这些轻松活计,农事大部分都落在了吴大和吴三两家身上。
当然了,实在忙不过来,吴二家的也需要下田帮忙。
因为吴千在第四百户所比较吃得开的原因,王小旗、赵四这些关系好的同袍还会错开插秧和收割时间,把自家名下的三户奴仆先借给吴千家使用。
吴千也不是属貔貅的,忙完自家田里的活,也会回借奴仆给这几家。
靠着这种互帮互助,第四百户所在雨季建起了一百多栋吊脚楼式的木屋,还抢种了一季水稻。
田里的水稻,吴千每天操练结束,从校场归来都会专程去看一次,长势很好,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的,差不多月底就可以开始收割了。
吴千算过,他的六十亩职田这一季能收将近两百石稻米,脱壳后就是一百石大米。
自家和三户奴仆要留三十多石大米作为旱季稻收割前的口粮和种子,剩余三分之二则可以运去北柳城出售。
由于暹罗爆发战争和满清禁海的原因,暹罗大米过去一年的产量和出口业务双双遭到重创。
暹罗大米的两个主要对手,诃陵大米因为战争原因减产,吕宋大米则大量出口遭遇火山喷发的日本。
如今暹罗战事结束,水稻大丰收,暹罗大米是否能卖上价,吴千说不准,估摸着能按往年价格卖两钱银子一石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