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扑买(1 / 2)桥上风景独好
两日后。
工部机器制造局衙门,车马云集,名流荟萃。
万年县谢氏、天兴县何氏、茂林县洪氏……
东宁承天府大大小小共计一十八家传承久远的制枪名家收到工部请帖,然后无一例外,全部应约来到了制造局衙门公房,准备在今日放手一搏,拿下关系到家族兴衰的军购订单。
夏日的炎炎暑气,透过万字纹窗棂钻入陈设古朴简单的公房,房间内热气升腾,如蒸桑拿,仅坐了片刻便令人汗流浃背。
但这却丝毫没影响房间内各位家主、东主的心情,反而映衬得讨论声更显热烈。
那些彼此相熟的家主、东主互相恭维,旁敲侧击打听一切对自己有用的讯息。
而前来参会的数十人当中,隐隐又以天兴县何氏、茂林县洪氏的两位家主地位最为超然。
他们坐在靠近主位那三张太师椅的左右两侧,手捧茶碗,笑吟吟地接受着坐他们下首的其他家主的讨好与恭维。
“何兄,贵号出产的黑星手枪、黑星步枪畅销一京十七府、二十四卫,尤其是在边疆卫军那里广受好评,被誉为戍卒的保命符、常胜枪。
此次工部公开扑买一万支火枪,贵号久负盛名,积累深厚,拿下巨额订单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还望何兄苟富贵,毋相忘,拿下大单后记得提携兄弟一二。”
“好说好说!”
何明德嘴上虽然满口答应,但其实心里根本没当一回事。
他的黑星公司几经扩建,早已发展成为占地近十亩,雇工上百人的中型工坊,虽然规模和产量仍难望几家官营军工厂的项背,但哪里又需要将利润丰厚的火枪订单分包出去呢?
要是开口之人足够识相的话,他这个枪匠世家执牛耳者倒也不是不能大度的甩几张采购枪管、枪机、枪托的契约,就当是念着同行一场,发发善心。
可要是想要借鸡生蛋,那只能说他们打错了算盘。
洪匡济比何明德年长十余岁,已是知天命之年,说话也更为滴水不漏。
面对周围的奉承和马屁声,他连连表示谦辞,称自己只是一介工匠,只会带着金槊公司埋头造枪,若有幸为国分忧,此生无憾矣。
蒋仕平坐在最下首看大门的位置,距离何明德、洪匡济最远。
他见一群制枪行业内都薄有声名的人物竟然跟个小喽啰一样围绕何、洪二人转,便与谢继祖咬起了耳朵。
“谢兄,观此二人做派,恐怕自以为军购订单已经十拿九稳了?”
“黑星厂和金槊厂实力强大,底蕴深厚,是我等此次扑买之最大劲敌。
若依常例投标出价,恐无法虎口夺食,拿下对雷火堂发展至关重要的军购订单。
愚兄同你讲过,咱们处处不如人,唯有拿出比别人更强、更狠的决心,才能从这场饕餮盛宴中分一杯羹。”
蒋仕平微不可闻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并支持谢继祖提出的破釜沉舟计划。
两日前,他与谢继祖在花满楼议定参股事宜后,便匆匆回府,找到老爹蒋天生,将合股经营雷火堂的计划和盘托出。
蒋天生本就跟儿子一样,对彩票业的暴利充满担忧,担心哪一天彩票买卖突然被收归官营了,家中不止没了进项,也彻底丧失了跻身东宁富商名流的机会。
所以蒋天生一边盘算着买国债,向彩票总局的头头脑脑表忠心,一边暗中计划去新设的海峡卫乃至刚收复不久的嘉定、扶南等地买田置屋,作为今后的一条退路。
乍听儿子的计划,蒋天生当即便忍不住喜上眉梢,几乎没有犹豫,当场便拍板同意入股雷火堂。
只是在股本问题上,父子俩还是好好又拉扯了一番。
两万银元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使自家的彩票铺子日进斗金,也要积攒小半年才能把这笔钱赚回来。
蒋天生并不是完全心疼钱,而是怕钱花了,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却没换来,那就很不值当了。
最终是蒋仕平说服父亲,备上一份很有心意的厚礼,去拜见了方敬廷,从这位状元郎嘴里得到了五个字——军火业,大兴!
有了这位能够参掌机密的内阁中书郎指点迷津,蒋天生再没任何可纠结的。
行事本就充满魄力的他将存入大宁皇家银行,原本打算拿去购买彩票国债的两万银元转手便划入雷火堂新开设的银行账户,并让儿子与谢继祖当日便立好合股契书,成了雷火堂第二大股东。
今日蒋仕平之所以要与谢继祖联袂出席扑买大会,其实是带着任务前来的。
毕竟事关万金,他得盯紧点,看看谢继祖是不是把钱都花在了实处。
公房内的一幕幕所见所闻,令蒋仕平大开眼界,同时也深深感受到了黑星、金槊两家造枪大厂所带来的沉重压力,更加倾向于谢继祖的冒险计划了。
蒋、谢二人,一个是新入行的生面孔,一个是破落户,两人耳语阵阵,倒也没有太多人在意他们,都把注意力放在那两尊行业巨擘身上了。
时间不停溜走,很快放在公房内的那台黄铜老座钟时针就走到了九点钟位置,负责主持此次扑买大会的机器制造局郎中钱四维掐着时间进入公房。
看到前呼后拥的钱郎中出现,一群商人犹如见到了财神爷,纷纷起身见礼。
“不必多礼!”
钱四维没摆什么官架子,一边挥手招呼众人入座,一边面色严肃的介绍扑买大会的规则和重要性。
“本官跟诸位也是老相识了!所以就闲话少说!
蒙圣天子开恩,国朝驰火枪之禁,兴工商百业,特许民间商贾为国效力。”
说到这,钱四维停顿了一下,先是神态无比恭敬地向皇宫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才用威严的口吻继续说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之一事,最重火器!
本官不才,忝为火枪扑买总办,总揽办理此次扑买一万支军队制式火枪事宜。”
说罢,钱四维又依次介绍了随他一同就座主位的两名会办。
一名是都察院派来的年轻监察御史,正七品,穿石青色鸂鶒补服,虽官位不高,但坐在那里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因为他背后代表着那个专门纠劾百官,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的铁面衙门。
另一名会办则是军队派遣来的年轻御侮校尉,正八品,穿犀牛绿袍补服。
虽这名武官品级较监察御史低两级,但钱四维在介绍他的时候,却更加的恭敬乃至有些谄媚。
听到说堂上坐着的这个未及弱冠的年轻校尉竟然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不仅有甬东子的爵位在身,还是舟山伯陈氏子弟,众人不由行起了注目礼。
陈子衡习惯了万众瞩目,早就养成了宠辱不惊的性子,他不理会各种目光,接着钱四维的话,不咸不淡说道:“钱总办所说已经很完善,本官再补充几点。
此次扑买大会关系甚大,不仅标志着民间工坊出产火枪时隔近百年,再次成批的列装朝廷经制之师,更关乎在座各位和商号的未来前途。
圣上锐意革新,欲效仿欧洲引商民之力投身国防,助海陆劲旅整军经武。
兹事体大,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不容有失!若哪个宵小敢弄虚作假,以次充好,一经查证,不管你爵位有多高,祖先功劳有多大,统统押送有司处以极刑。”
听到陈子衡杀气腾腾的话,好几个原本想着节省工料,榨取更多利润的商人不由缩了缩脖子。
军购订单可不比他们以前承接的私人订单,出问题可不是赔钱砸招牌那么简单,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陈子衡先扇了这群商人一巴掌,自然要给颗甜枣,严厉的语气马上又和缓了几分。
“当然了,圣上体恤商民,特许扑买的一万支火枪,可在官营军工厂出厂价的基础上上浮两成。
以一支顺昌二十年式前装滑膛燧发枪为例,海军、陆军、工部下辖的军工厂因为枪型细微差异和用工成本差异,导致采购单价分别为七块半银元、八银元又八十铜元、七银元又三十铜元。”
听到陈子衡报出的采购价,众人纷纷点头,都知道这位年轻爵爷说的是实话,没有糊弄他们。
因为身处造枪行业的原因,他们对各家军械所制造一支制式步枪需要多少工料银,简直门儿清,甚至连陆军军械所出产步枪售价大幅度高于海军和工部的原因都一清二楚。
就是单量小的原因,以前大宁奉行的是大海军、小陆军,海军有钱,每个月换的枪比陆军一年换的都勤。
工部则因为手握数十万卫军、厢军的庞大军备订单,这些二线部队换枪虽然不频繁,但耐不住它基数大,一样吃的肚儿圆。
跟欧洲同行比起来,大宁的造枪成本算是偏低的。
此时一支英国褐贝斯制造成本最低不到七块银元,最高不过十一块银元,成本高低取决于是在人工昂贵的英国本土还是人工低廉的印度殖民地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