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帕昭·甲威叻下达的“给火炮强装药”的军令后，驻守在北榄城东面棱堡的几员守将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这个该死的‘阮人’，完全不把我们泰人的命当命。”

“我看他就是故意公报私仇，纯心想害咱们。”

“乃盼，咱们直接拒绝执行这种让弟兄们送死的命令吧！”

……

一群乃坤围着一名三十多岁，肤色较周围人明显白一个色号的中年将领，七嘴八舌地吐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愤懑和不服气。

黄九生面带苦相，他如何不知道若真按照帕昭·甲威叻的命令行事，可能敌人没轰死几个，自己人先被炸膛的火炮送上天了。

可知道归知道，他有拒绝的权力吗？

尤其他还是一名身份尴尬的华人千夫长。

要是他拒绝执行命令，可能帕昭·甲威叻为了立威，直接就以通敌的罪名将他拿下了。

在如今的暹罗，华人的地位不仅比不上曾经平起平坐的泰人，甚至连阮人都比不过了。

阮人是中、南部泰人对泰北兰纳王国境内的泰人的称谓，缅甸人称作“庸人”。

这个民族因为最近二百多年来一直被缅甸人统治，所以常被中南部的泰人轻视，乃至蔑视。

但因为吞武里爆发政变，帕昭·甲威叻率上万泰北阮人南下支援王都吞武里的缘故，阮人的地位有所拔高。

泰人将领可以阴阳帕昭·甲威叻，蔑称其为“阮人”，但黄九生不敢，谁知道身边这群泰人下层军官会不会去告密？

他以华人的身份担任一盼之长，统领四五百人防御棱堡东面，当真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有万劫不复之危。

“行了！都别说了，立即回到各自炮位，执行城主的命令。”

黄九生没有被这群下层军官鼓动，而是选择老老实实执行帕昭·甲威叻的命令，反正又轮不到他这个将领去操炮，爆开的炮管残片又溅不到他脸上。

“乃盼……”

一些泰人乃坤似乎还不服气，想要劝谏黄九生，但被他凌厉的眼神盯着，又把话给憋回去了。

一群低级军官正闷闷不乐的打算离开，突然一枚榴弹冒着火星从天空落下。

“乃盼小心！”

眼疾手快的亲兵将黄九生扑倒，用身体替乃盼当了盾牌。

可其他低级军官就没这么幸运了。

斗碗（直径160毫米）大小的球形榴弹在人群头顶上方两三丈的位置“轰”的一声炸开，内里填装的数斤黑火药将铸铁外壳撕碎，化作二三十瓣锋利的弹片，犹如天女散花一般罩住方圆十余丈的暹罗军官和士兵。

由于这群人站在箭头堡的炮位旁边，周遭除了堆积有沙袋，再无别的遮掩物，上方更是敞开的。

所以这枚爆炸榴弹的威力得到了尽情的释放，在一片火光和爆炸烟尘中，十几名暹罗官兵顿时变成了一个个滚地的血葫芦。

这就暴露了露天炮台的缺陷。

虽然棱堡低矮，不容易被弹道平直的加农炮命中，即使命中了也有土墙、沙袋作为缓冲，很难对箭头堡上安装的火炮和炮手造成伤害。

但宁军不讲武德，装备了在高射角下能打三里多乃至四里的大口径榴弹炮。

一枚枚高抛弹道的榴弹，常常从天上坠落，令暹罗军防不胜防。

榴弹落在防炮坡外面和壕沟里还好说，一旦落在箭头堡正上方形成空爆，能将一个炮位中站着、蹲着的炮兵一扫而空。

32磅榴弹炮的炮管子看着粗短，还没有24磅长管加农炮看着威风、霸气，但发射的炮弹又狠又毒。

纵观一门榴弹炮的生产制造，从炮胚锻打，到炮管镗孔打磨，再到能工巧匠手搓木管时间引信，无一不凝聚着当世最顶尖的科技。

从冶金学、材料学，到机械学，再到数学，背后是大宁百年如一日的科技探索和发明创造。

即使是英法等顶级强国，也只能说火炮铸造技术与大宁持平，不敢说稳胜一头。

甚至在引信等个别技术，大宁还因为体制原因，养着一批吃皇粮的工匠，制造出的引信稳定而精准，走在了世界最前头。

也正是大宁有这么多黑科技，所以暹罗军才挨了最毒的打。

尽管有棱堡作为防御倚仗，但暹罗军还是被榴弹炸得人仰炮翻。

爆炸过后，黄九生推开趴在自己背上的亲兵，发现这名忠心耿耿跟着自己好几年的小兄弟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背后一片血肉模糊。

然后他起身往周围一看，刚刚还生龙活虎的这伙低级军官大部分都倒下了，变成了一个个被扎破的血袋子，而少数没受伤的军官也吓成了鹌鹑，躲在沙袋后面瑟瑟发抖。

榴弹之威，竟恐怖如斯！

黄九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作为郑信时代的王家禁卫军中的一员，他曾经接受过南澳团派出的潮州籍军官训练团手把手的教学。

他知道大宁有一种能打开花弹的火炮，但貌似因为炮管倍径过短，打不了三里这么远？

难道是大宁的火炮铸造技术又取得了什么突破？

黄九生百思不得其解。

大宁当年虽然军援郑信，但海军部的诸多官僚都是人老成精的老狐狸，哪能不明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道理。

因此派出的军官训练团除了帮郑信打造了一支装备燧发枪的火器新军，就只是支援了3磅、6磅加农炮。

连12磅加农炮都没给，更别提压箱底的榴弹炮了。

因此黄九生这个前暹罗禁卫军的低级军官，也只是知道大宁有榴弹炮这种杀手锏，但不知道如何铸造出来的，更不知道榴弹精准扔在自己头顶，背后又有哪些技术支撑。

“都给我起来，立即回到各自炮位，组织反击。”

黄九生连踢带骂，终于将几名丢了魂似的军官给唤醒了。

这些低级军官正准备返回各自炮位。

突然，两三百步外一声猛烈的爆炸，只见一号炮位火光冲天，气浪掀翻了炮车，重达数千斤的炮管子滚落在地，弹弹跳跳地撞飞无数挡路的士兵，最终跌落下棱堡，倒插在壕沟中。

黄九生和他麾下幸存的几名军官，就像是中了定身法一般，呆呆的望着一片狼藉的一号炮位。

人和炮都不见了，唯有原地冉冉升起的一朵蘑菇云无比的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