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觉醒，今世之“我”与前世之“我”，终究已非同一人。

记忆可复苏，道韵可承接，心性却已是重塑。

好比七分似旧，八分已新。

看似是归来，实则已是另一番面目。

这就如同陆江河的阳神、阴神与身外化身，虽同出一源，皆受其大道本命影响，性情迥然。

轮回转世亦是如此。

宋玉一一记下，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等真见了紫灵与元瑶两位姑娘，你准备如何？”

陆江河沉默片刻，缓缓道：“故人远来，道义上该见，情理上也该见。至于往后且行且看吧。人心非石，但大道途中，亦不可因情障目，她们既而敢来，我总该给她们一个坦诚的交待。”

宋玉微微颔首，微笑道：“确实也该有个交代了，光是听你说起，我都为那两位姑娘感到心疼，若真见了面，从她们口中亲口说出来，恐怕又是另一番滋味，苦尽甘来倒还好说，只怕到头来只是一场自欺欺人。”

陆江河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

不必为了顾忌她而强行扭转本心，该怎样做就怎样做。

她虽对此事并不怎么在意，但一个真正求道之人，心境与常人终究有所不同。

在宋玉看来，修仙者结侣纳妾之事，太常见了。

她既不视为对，也不视为错，世间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修道之人求的是长生超脱，情之一字，可作点缀，可成牵绊，亦可为心魔。

有人藉此磨砺道心，有人因此坠入迷障。

至于“鸾凤和鸣，一世一人”，那是凡俗话本里的圆满，却不是修行路上必然的章法。

宋玉不是懵懂少女，更不是那等执着于“唯一”的痴人。

在漫漫仙途中，苛求一人一心一意，反倒像是强求圆满的执念。

总结成一句直白的话。

意思就是不会劝你，但也不会阻拦。

岄山半山腰处。

元瑶与紫灵二人原本想以结丹期的遁光飞掠上山，可行至约三分之一处，便再难维持遁术。

一股无形的压制之力笼罩周身，不仅灵力运转滞涩，连神识也仿佛陷入泥沼，难以铺展。

两人只得落回地面，改为徒步前行。

“看来之前的打算是做不成了。”

元瑶抬手虚抹了抹额头。

其实并无汗水，只是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做出了这个动作。

紫灵亦微微蹙眉，环顾四周云雾缭绕的山道，轻声道：“此山果然不简单，在我的认知中，登山不该如此‘艰难’，天星城的圣山可比这里高得多，却也未曾出现过这般状况。”

两人原本打算在岄山中寻一处僻静角落开辟临时洞府，如今看来，只得另作打算。

其实刚一登山时她们便已察觉异样。

若此山真能轻易开辟洞府，按理早该被修士占满才对。

起初沿途还能遇见三两人影，愈往上行，人影便愈稀少，直至此刻，周遭已一片寂然。

那股无形的压力无处不在，越是向上，越是清晰可感。

元瑶望着还有大半路程的山巅，有点打退堂鼓。

“要不……我们还是下山吧？我总觉得能在岄山登顶的，恐怕只有元婴修士才能做到。”

紫灵也未拒绝，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虽然两人都是结丹修士，在这山上也受到那种莫名的压制，仿佛被裹进一张无形的厚布中，灵力运转滞涩，神识伸展困难，但幸好尚不影响肢体活动。

以她们的修为与体力，真要走到山顶其实也能走到，只是越往上，那股令人心悸的排斥感恐怕只会更强烈。

“不过是一处风景罢了，什么样的风光我们没见过？也不值得如此勉强。”

紫灵轻声说道。

“那就走吧。”

元瑶松了口气。

“我们现在下山，到明天约定的会合时辰正好来得及。”

两人相视一眼，便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下行。

越往下走，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压制感渐渐消退，心情也随之顺畅起来。

在穿过一层薄薄云霭后，已几乎与寻常山地无异了。

而就在这时，山道转角处迎面走来一位青衣女子。

她头戴幂篱，赤足踏地，周身未施半点法术遮掩，就这样赤裸裸地踩在碎石尘土之上。

一头极长的青丝随风微微飘荡，发尾被一枚悬空旋转的金色圆环虚虚拢住，似束非束。

紫灵与元瑶瞬间心神一紧，如临大敌。

对方并未流露丝毫杀意或威压，可就在她踏入十丈范围的那一刻。

最后一点似有若无的异样也荡然无存，只余一片清明祥和。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深深的惊意。

瞬间就有了猜测。

对方肯是一位元婴修士无疑。

两人当即停下脚步，以修士身份行了一礼。

青衣女子并未多言，只以同样礼节回揖，便自顾自地继续朝山上走去。

然而在紫灵与元瑶眼中，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落步，自成一格，行走之间，非但没有丝毫凝滞，反倒显得无比从容，十分契合。

两人对视一眼，未再多言，各自运转遁光，从另一侧下山。

临近山脚处，她们在一处偏僻山径旁落下，显露出身形。

“元婴修士是这么随随便便好遇到的吗？这都能让我们碰到！”

元瑶撇了撇嘴，说话同时，将脚边一块石子踢下山道。

“嗒”的一声轻响。

石子恰恰滚落在一位青衫男子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