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路远清修的小院里，石桌上摆着一方棋枰。</p>

“唉。”</p>

顾子生把捏了半天的黑子丢回棋盒，往椅背上一靠，“不下了，不下了，这棋不下了。”</p>

棋才走到中盘，他左边那条大龙，已经叫白棋掐得只剩一口气了。</p>

“啧，这才哪儿到哪儿。”路远提起茶壶，给他续上，“接着走，这条龙还有救。”</p>

“怎么救？”</p>

“弃了它，就活了。”</p>

顾子生瞪着棋盘瞧了半天，抄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您这是诓我玩呢。”</p>

自打卸了家主的担子，顾子生的病稍微好了不少，不过还是有点后遗症，人也消瘦了不少。</p>

不过唯独棋瘾见长，隔三差五就往这小院跑，只是下了几年，基本上没赢过他几次，偶尔赢的几次还是路远于心不忍故意输的。</p>

和他老祖顾清比差远了，不过也不怪他，毕竟他老祖活了多久，他才活了多久。</p>

顾子生咳嗽了几声，缓过来才开口道。</p>

“子恒那孩子的事，长老应该听说了吧。”</p>

路远盯着棋盘，随口应了声。</p>

“唉，怎么好好的，突然打坐就走火入魔了。”顾子生止不住叹气道，“不过所幸，命是保住了，可根基伤了，往后莫说进境，能把身子调养回来，就是万幸，家主的担子，他也是挑不动了。”</p>

“这才当了几年，唉。”顾子生又叹了口气。</p>

顾子恒卸了任，搬去后山静养，家主之位空不得，族里议了几日，推了承字辈的顾承昌接任，今年四十二岁，算是历届家主中很年轻的了。</p>

主要是老一辈要么都太老了，精力不足，要么就是过于年轻，中字辈中又过于平庸，所以最终选定了他。</p>

老祖坐化才几年，顾家的家主，已经换到了第三任。</p>

“说到底，都怪顾峥那个混账。”顾子生把茶盏往桌上一顿。</p>

“他这一走，顾家上下全替他担忧，生怕他外面出了什么事，收到丧报；而且您老的岁数也不年轻了，子恒两头一压，这几年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我估计啊，这走火入魔，就是急出来的。”</p>

路远品了口茶，不年轻？嘿嘿，不过也没多做解释。</p>

“承昌这孩子。”顾子生斟酌着字眼，“人是不错的，做事也肯下力气，就是眼皮子浅了些，瞧事情，有时候只瞧得见眼面前这一片，兴许是年纪轻，搁在太平年景，也就罢了，偏偏赶上这么个世道。”</p>

路远笑了笑，没接话，他也不好评价什么。</p>

顾子生也没指望路远说些什么，自顾自叹了口气，随后换了个话头。</p>

“三山盟一系和落霞宗一系，双方这一战怕是要一触即发了，路老您走南闯北，见得多，依您看，这一仗，谁能赢？”</p>

“赢不赢的，说不好。”路远捏着枚棋子在指间转，“不过，我倒是希望落霞宗能赢。”</p>

“哦？”</p>

“落霞宗要是赢了，就代表那姜少天证就元婴，以后青州还是那个青州，太平要不了几年就回来了。”</p>

“可若是三宗盟要是赢了，那这青州恐怕就要一直乱下去了，待瓜分完落霞宗后，三宗盟将瞬间四分五裂，以各自派系为首，互相牵制，这一乱，恐怕要乱上不久，直至下一个元婴真君的出现。”</p>

“那得多少年？”</p>

“理论上，往短了说可能一两年，但往长了说，上百年也不是没可能。”路远把棋子丢回棋盒，“这事全看天意。”</p>

顾子生怔了半晌，末了长长叹了一口气。</p>

“想这些做什么。”路远朝棋盘扬了扬下巴，“接着下，这回你悔棋，我只当没看见。”</p>

......</p>

一年后。</p>

这一年，路远七十三岁了。</p>

开春他闭了一次关，一闭两个多月，出关那日，后院的石桌上压着一张大红的帖子。</p>

洒扫的仆役说，顾承业前后来了三趟，听说长老在闭关，没敢惊动，帖子留下就走了。</p>

请柬上的日子就在三日后，顾承业要成亲了。</p>

路远捏着帖子瞧了两遍，乐了。</p>

三日后，顾家前山张灯结彩。</p>

红绸从祠堂门口一路缠到山道的石栏上，灯笼白日里就点了起来。</p>

流水席从大院里一直摆到院墙外头，族里老老小小都换了新衣裳，娃娃们钻在桌子底下抢喜果，被各自的娘揪着耳朵拎出来，一转眼又钻了回去。</p>

小粉也叫人系了朵红绸花在脖子上，蹲在席边，被一圈小辈轮着投喂，尾巴摇得像拨浪鼓。</p>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p>

顾承业一身大红吉服，牵着红绸，把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从门外引进来，一步三晃，喜得同手同脚。</p>

新娘子是他的青梅竹马，打小在山上一处长大的，两家院子就隔着一道墙，路远稍微有点印象，毕竟也住了这么多年了。</p>

司仪的族老扯着嗓子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满院子的喝彩声险些把房檐掀了。</p>

路远坐在上首，慢悠悠抿着灵果酿，瞧着底下那个又是作揖又是傻笑的新郎官。</p>

唉，一眨眼，当年破庙里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也三十多岁了，蓄了须，成了家。</p>

说起来，自己能到顾家来，还是多亏了他。</p>

席间敬酒敬到上首，顾承业端着酒盏过来，还没开口，耳根先红透了。</p>

“长老，晚辈……”</p>

“行了，大喜的日子，话留着跟你娘子说去。”路远从袖里摸出一只木匣，往他手里一塞，“拿着。”</p>

匣子里齐齐整整码着十张符箓，灵盾符、金刃符、神行符，一样不重样，张张都是一阶上品。</p>

顾承业捧匣子的手一下就沉了下去，这份礼太重了。</p>

“长老，这使不得……”</p>

“咱俩有缘，而且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路远顿了顿，随后道，“以后好好待人家姑娘，往后要是让我听说你欺负她，我可是要揍你小子的。”</p>

满桌子的人哄堂大笑，顾承业红着脸，长揖到地。</p>

“晚辈记下了。”</p>

......</p>

又过了一年。</p>

这一年，顾家又出了件大喜事。</p>

族学里开蒙测灵根，一个六岁的娃娃，叫顾昭，测出了三灵根的资质。</p>

三灵根，继顾峥之后，顾家又出了一个。</p>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族，各个顾家子弟瞬间激动起来，自从顾峥走了，他们也是常常担忧不已，至于各个族老们更是激动得直念叨祖宗显灵。</p>

第二日，议事堂为着这孩子，专门开了一场大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