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故人(给科斯坦因盟主的加更)(2 / 2)八岁猛男
她端着果盘僵立在那里,眼睛直直望着路远,嘴唇动了几下,才用极轻又略带颤抖的声音试探着喊道:“路……路远?”
路远愕然抬头,认真看了她两眼,这张脸分明很陌生,眉眼间却仍有一丝温吞清秀的旧影从记忆深处慢慢浮了出来。
只是那点旧日模样早已被岁月磨淡,蒙上了一层风霜。
他在记忆里翻找片刻,神情忽然定住,“李……李曼?”
妇人手中的果盘猛地晃了一下,险些没能端稳,她怔怔望着路远,像是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你……当真是路道友。”
趁着席间众人都在饮酒,两人退到偏殿外的回廊上叙旧。
李曼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只挨着廊柱坐下半个身子,路远看着眼前这张已经大不相同的脸,一时竟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仔细算来,自当年安戌城升仙大会一别,已经过去三十余年。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崇文书院里的少男少女,一群人时常聚在湖心亭中交流修炼心得,又一起憧憬即将到来的升仙大会,个个意气风发。
谁不觉得自己终有一日能踏上仙途,扶摇直上,乃至成仙作祖。
李曼当年是会中独一份的女修,说话声软,性子却倔,升仙大会结束以后,她说自己不愿被宗门规矩束缚,转身便去做了散修。
如今再见,她已经成了鬓角染霜的妇人。
路远不动声色地探过她的气息,三十年过去,李曼竟还停留在炼气三层。
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随后问道:“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李曼低下头,把分别后的日子简单说了说,离开书院以后,她便四处游历,头些年仗着年轻胆大,倒也在外面闯出过几分名头。
直到三十多岁那年,她在一条荒僻山道上遭了一伙散修算计。
对方人多势众,又存着歹心,既想劫财,也想劫色,她拼死抵抗,眼看便要落入魔窟,恰好有一位姓卫的宗师武者经过,出手救下了她。
那位卫姓武者如今是武陵国的一名供奉,后来也成了她的夫君。
“他待我很好。”李曼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点暖色,“我们现在有一个儿子,今年六岁,皮得很。”
她停了一会儿,脸上的暖意又渐渐淡了下去,兽潮开始的前一年,她惦记远在安陵国的爹娘,曾经回过一次老家。
“等我到家才知道,爹娘早在前一年便染了瘟病,都没了。”李曼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
她在父母坟前守了些日子,回到武陵国以后本还想出去走走,偏偏又赶上兽潮爆发,天下渐乱,哪里都去不成,只得留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
路远静静听着,这样的事情,他这些年已经听过太多,也见过太多,任何宽慰到了嘴边,都显得轻飘飘的。
“都已经过去了。”反倒是李曼先释然地笑了笑。
“爹娘不在以后,我也没什么好惦记的了,这里虽说灵气匮乏,到底也是个家,至于修为,我早就不再幻想,守着夫君和孩子平平安安过日子,其实也挺好。”
她抬眼看向路远,最初那份激动渐渐沉淀下来,最后化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
三十年过去,当年书院里那个清秀少年,如今依旧是一副三十许人的模样,眉眼沉静,鬓角连一根白发都找不见,仿佛岁月到了他身边,只打了个转便又绕开。
李曼再低头看看自己绞着衣角的手,指节已经粗了,皮肤也糙了,虎口处还留着常年握那柄破剑磨出的厚茧。
“倒是路道友你……不,该唤一声前辈才是。”她慌忙改了称呼,起身便要行礼,“当年在书院时,谁都看得出你比我们稳重,可谁能想到才几十年,你竟已成了这般人物。”
路远抬手虚按,没有让她把礼行下去,“都是老同窗,叫什么前辈,未免太生分了。”
话虽如此,可这句话出口以后,两人之间那点生分却是真真切切的。
当年他们在同一间小屋里平辈论交,一起憧憬仙途。
可三十年以后,一人早已有了炼气后期的实力,另一人却还困在炼气三层,把平安度日当成了此生最大的指望,横在两人中间的,又何止是三十年光阴。
路远忽然想起了当年共济会传下来的那本手抄《纳气篇》,至今还压在他的储物袋底下。
他张了张嘴,本想问问何旭、季远、熊林与苏辰这些人如今身在何处,过得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如何。
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故人,多半也都像李曼一样,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命数。
其中一些人,兴许早已不在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