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琦那句笃定的判断落定，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空调冷风呜呜作响，吹得桌面厚厚一叠卷宗边角微微翻卷。

所有人心里，都翻起了滔天巨浪。

忙活整整半年，跨香山、莞城、深市、羊城、岛城，多地联动，打掉走私团伙数个、抓捕涉案人员三百多人，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场横跨十五年的近海走私大案，已经走到了收尾的终点。

可庄琦一番层层拆解的时间线、赛道迭代论，直接把所有人的固有认知彻底推翻了。

他们打掉的，不是佛爷的根基。

只是人家早已经过时，并且属于是逐年舍弃，等着被淘汰的旧赛道。

肖飞捏着手里的钢笔，指尖微微收紧，沉默几秒，沉声开口：“你的判断，逻辑能串上，但是缺实证。”

刑侦办案，从来不靠猜想结案。

“佛爷迭代渠道、转型奢侈品走私，只是我们的研判。目前没有口供，也没有货流，更没有涉案记录，如果就这么上报上去，那就是空口推测，站不住脚。”

傅敬尧也点头附和：“庄琦，你推的很有道理，我觉得没错。可现在这么多卷宗看完，所有的落网走私犯，包括张家兄弟、薛虎、齐家所有人，口供都很统一，自始至终他们都只碰过家电、钢材、成品油、水产夹带这些，从来没有一人接触过名表私货。”

“如果真有一条全新的奢侈品走私线，完全独立于岭南近海体系，那这一条线的痕迹，在哪？”

这个问题，直接问到了核心痛点。

全场再次陷入沉默。

胖子挠了挠头，瘫坐在椅子上：“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佛爷赚了十几年大钱，怕了，真就是换了安稳路子，奢侈品走私这东西，听着就玄乎。”

利成却再度开口，语气沉稳：“我还是站庄队。灰色行当的顶层大佬，收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猝死，要么落网。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常年养尊处优，不可能凭空归隐。”

“只是我们现在，找不到口子。”

众人目光，再度全部落回庄琦身上。

庄琦没有急着回话，指尖轻轻敲击着白板边缘，脑海里飞速复盘这四天看过的上千份笔录、流水台账、边角附页。

大案审讯，走私团伙头目的口供往往规整，他们没说的，那可能真就不知道。

所以有没可能，在其他地方发现线索呢？

还有，每个人都是一个圈子。

庄琦上辈子很流行一个词——副业，这些大佬底下的马仔真就干干净净？不会利用机会搞点副业？

“我们先不用急着否定，破案不就是无限种可能里面找到最合理那一条？只要我猜测是对的，那线索肯定有。”

庄琦抬眼，语气冷静的继续说道：“大家刚才也说了，大头目没碰过，不代表底层跑腿没碰过。佛爷分层隔离做的极致，上下不通、新旧不通、老渠道和新渠道完全切割。”

“张家这些旧时代代理人，根本没有资格接触他新时代的高端私货。”

说完，他转身弯腰，伸手从桌底拉出两大箱封存的附属卷宗。

这是深市、莞城两地专案组移交过来的边角废料笔录。

不是主案核心材料，都是抓捕之后，临时传唤的小船员、仓库杂工、临时接驳人员、帮运散工的简易问话记录。

“这些卷宗，我们再看看，我就不信找不到线索……”

现在去外界已经获取不到任何线索了，毕竟该抓的已经都抓到里面了，现在要想再找到突破口，还得是从卷宗上来。

肖飞看庄琦这么执着，想了一下点头同意，“行，那大家再辛苦一圈，接下来，我们所有人分区域、分批次，重新过一遍所有外围笔录。”

庄琦打开箱子一边分发卷宗一边说道：“我们重点筛查九六年之后的记录，注意一些关键词，比如小件啊，或者盒子、手表这些贵重私货。”

“只要有一句沾边，我们就全部挑出来。”

众人看两个主事的都这么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废话，立刻分工铺开。

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又是一天过去。

大半卷宗翻完，不少人眉头越来越沉。

胖子揉着发酸的眼睛，吐槽道：“啥也没有啊，全是搬彩电、搬钢管、卸机油的记录，压根没什么手表、奢侈品的影子。”

蓝剑、江云两人也纷纷摇头，筛查结果一片空白。

就在众人心里渐渐升起一丝动摇的时候，庄琦手里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捏住了两页薄薄的、泛黄的问话笔录纸。

一页来自莞城薛虎团伙底层搬运工，一页来自深市齐家临时船工。

都是零零散散的简易附页，甚至没有录入主案系统，只是手写存档。

“找到了。”

庄琦开口。

所有人瞬间抬头。

肖飞立刻起身走了过来：“什么线索？”

庄琦指着第一页莞城笔录，上面是一个临时工的潦草口供：

【97年3月，跟着老大去外海接驳一次货，不是彩电不是铁材，都是小铁盒，一个个包严实，老大不让碰，也不让看还不让问。这些货极少，但是老大说，这一点点，抵一船家电。但这些货我知道不是老板的，上线没人见过，我也不敢说，只知道是港岛送过来的，后来老大分了我三百块。】

老大，就是这帮走私犯里面的中层，有的是舵手，有的是外海货轮主管，还有内部分销的负责人，之前他们中山抓的赵瑞就是这种。

短短几行字，当初办案人员直接归类为“模糊供述、无查证价值”，直接封存了。

紧接着，庄琦点开第二页深市船工的笔录：

【97年7月，深夜接驳私货，数十个小方盒，手感沉重，说是精密仪器。事后听管事闲聊，说是“戴在手上的奢侈品”，那就是手表了，据说一块抵得上两套房，利润高的吓人。主管说，出事没人保，谁碰谁死。】

两句零碎供述，跨越莞城、深市两地，相隔四个月，出自两个完全不认识、分属不同团伙的底层人员之口。

傅敬尧从庄琦手里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瞳孔也骤然一缩：“两处口供，貌似真的对上了。”

“这好像不是巧合，是真的有人在做？”

麦羽作为心理医生，她的审核点和别人不一样，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看这些人的记录，应该是艳羡夹杂探索隐私的复杂。”

说着看向肖飞：“肖科，我们最好当面审一下这些人……”

肖飞点了一下头，也接过了卷宗，看了一会儿上下文后说道：“这批货，看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团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