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芊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庄琦他们脑子里死死锁死的技术死局。

楼道间的穿堂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两人肩头的制服微微发颤。

庄琦站在原地，大脑飞速复盘卷宗上三年前的现场细节。

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冬至刚过，寒潮过境，惠民巷老街区的青砖路面常年积灰，汪延清家入户台阶是早年水泥抹的，年久风化，边缘有些开裂，缝隙里常年卡着细沙、尘土还有枯枝碎屑。

前后四次专案组勘查，几次技术拓印以及现场复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鞋印本身的尺码、纹路、磨损以及步态受力上。

没人会去关注一枚鞋印成型之前，那一方寸的水泥地面，是不是被动过手脚。

刑侦勘查的惯性思维，永远是以痕迹推人，以物证定凶，从来没有人反向推演过，凶手能不能先改造现场，再制造痕迹，用环境的伪装，去弥补自身生理的致命缺陷。

这个可能性很大！

孙芊看着庄琦骤然沉凝的神色，知道他已经彻底想通了关键，继续压低声音提示：

“周建林修鞋将近二十年，干的就是细致活，那些补缝、找平、粘胶、塑形的活，对他来说就是顺手的事情。把破损、凹凸、残缺的物件修整好，把不规整的东西做得规整，应该不难吧？”

庄琦点了下头，当然不难，他这段时间可是见过周建林的技术了，好多工具都不用眼睛看，伸手一摸就够得着，真正做到了周建林说的“卖油翁，唯手熟尔”。

孙芊没有停顿：“从你们收集到的周建林脚印交给我们技术科分析，他那个跛足虽然习惯性的有生理性落脚偏移、重心代偿，甚至每一步都有细微瑕疵，脚印改不了，但地面却可以改。”

“案发当天，汪延清家里没人，他有充足的时间用细灰、干胶粉、细沙等等，去随手抹平门槛所有裂缝、填实凹陷、压平浮层。”

“他不需要改变自己的走路习惯，只需要制造一块绝对平整、绝对均匀、无任何受力偏差反馈的人工落脚面。”

“跛足落脚的微小倾斜、缓冲偏差，会被平整的地面完全吸收，表层成型的鞋印，只会留下垂直向下的均匀压力，不会留下单侧偏移、重心代偿的底层痕迹。”

“可如果用细沙填一下，那天有风，等人走了细沙风一吹，我们采集到的脚印数据就失真了。”

“刘成刚才说的没错，步态惯性藏不住，但如果承载步态的地面，被人提前做成了一张“空白画布”呢？”

庄琦诧异的看着孙芊，这姑娘厉害啊！

之前只觉得她在数据分析上有特长，没想到联想也这么厉害？

“这种猜测有依据吗？”

孙芊摇了下头：“没有物证，只是我从卷宗里发现的环境记录里有一个字：沙。”

庄琦想起来了，他也看到过，只是没注意这两个字。

谁家院子里还有街道上能少的了一层沙土？

这么一联想，加上这时候的手工拓印技术，还有台阶的水泥材质不同于泥土地，只能采集表层最终成型痕迹，对于鞋印的底层的受力偏差、落脚倾斜的微痕、骨骼代偿的隐性纹路根本没办法采集。

如果这个痕迹全部被提前抹平、覆盖、销毁，那勘查的载体出错误就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这一切猜测还很有道理，杀人现场都经过抹布细致的清洗，让他们收集不到任何可用信息。

庄琦仔细观察过周建林，这人很细致，做事也一丝不苟。

如果真的有心作案，真有可能。

只是，“周建林有物理或者化学方面的基础吗？就一个修鞋匠，如果他真是凶手，懂的怕是比专业刑警都多吧？”

孙芊摇摇头：“这方面信息没有！”

庄琦点头，看来需要再调一下周建林更深的背景了。

孙芊见他沉思，又问道：“你们这次现勘，有什么收获吗？”

庄琦摇了摇头，“风化三年，风吹雨淋，哪怕当年真的有填缝、找平、覆灰的痕迹，现在也彻底灭失了。”

“复勘没用，鉴定没用，回溯也没用。”

“这个人一定精心的学习过这些，实话实说，就是我们这些警校生去做现场，也做不到这个程度，仿佛他知道我们技术人员怎么破案一样。”

孙芊无奈的轻轻点头，“这就是这个案子最恐怖的地方，他没有制造伪证，他只是销毁了证物的生长环境。”

“法律上、技术上、程序上，我们永远无法靠物证定他的罪，即便怀疑上他，抓了他，也没用！”

孙芊苦笑一下：“我都在怀疑，这是一个修鞋匠能有的能力吗？是不是你太敏感，给这人套了太多光环了！”

庄琦捶捶脑袋，他也有些怀疑自己了。

这么精密，是这样一个修鞋匠能做出来的？

“现在怎么办？”孙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问道。

“一是去查周建林的背景，顺便也不能在这一根绳子上吊死。”

说着，庄琦认真看了眼孙芊，“你今天的提示给的很好，所有前面排除掉的人，只要有物理、化学背景的，哪怕就是上学时候成绩好点的，都要再次列入侦查范围！”

孙芊看着他：“这么下来，三个月时间可能不够啊！”

现在都过去一个月了，如果再这么大规模侦查……

“两不误……”

“最大怀疑还是周建林，现在物证路彻底断了，技术路也彻底堵死了，那我们就走最后一条路，人心路。”

孙芊问道：“心理审讯？”

技术科麦羽就是这方面专家，他也在用心学习，知道心理审讯会越来越重要的，而且最高法也已经确认，心理学审判的证词，是能作为案件有效证据的。

庄琦点点头：“就是心理审讯。”

“他能抹平地面、抹平痕迹、抹平物证、抹平所有外在破绽，但他绝对不可能对杀人一事没有一点感触！”

“我们现在加大压力，就针对他，让他压力大点，然后把窃听器放进去，我就不信一点痕迹也拿不到……”

孙芊紧张了一下：“窃听器……如果真是这人，最后可以解释，但如果是普通人，或者最后没有证据，那可就……”

庄琦知道他什么意思，不就处分吗？

我功劳那么多，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