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

一辄灰色的吉普车，一大早，就停在了双水村的村口。

清早起来，润叶就翻箱倒柜，给李向前寻出了一件白衬衫，平平整整地，搭在炕头。

“穿这件去。”她说，“去见那么多大领导，总得体面些。”

李向前看了衬衫一眼，却摇了摇头。

“不穿。”他抓起自己那件半旧的灰布褂子，往身上一套，“是啥样，就是啥样。我如今，就是双水村的一个庄稼汉，犯不上，为了见谁，把自个儿，装扮成另一个人。”

“你才下过几回地，就把自己当农民？”田福堂忽然背着手走了进来。

润叶嘟着嘴，拿着白衬衫，看着李向前，等着他回话。

“你问润叶，我现在可是下地的好手。”

李向前说完，就从田福堂身旁挤出了房间。

这个老家伙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旁敲侧击的说，说什么黄原那边让孙家大小子去，是让他去给你分责嘞，你记住，你就是一个下乡的知青，他才是双水村第一生产队的队长。

李向前懒得搭理他。

田福堂一听这话，不明所以，看向润叶。

润叶早埋下头，红着脸不知所措。这人怎敢当着家中长辈，也讲这些荤话。

“爸，我去送送向前。”润叶不待田福堂开口，忙放下白衬衫，提步跟了出去。

田福堂背着手，看着两人背影，一脸疑惑。

润叶咋知道向前是下地的好手？

见两人走远，田福堂才忽的又想起来自己是干嘛来了，连忙才快步追到院子里，大声：“你这个娃，黄原都是大领导，你说话注意些。”

李向前恍若没听见，身影已经拐出了院子的矮墙，润叶踩着碎步跟在旁边。

润叶和李向前刚走到村广场，迎面，就撞上了孙少安。

孙少安今儿个，倒是难得地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褂。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通身上下，竟寻不见一块补丁。

偌大的村广场，只孤零零的站着三人，这真是个奇妙又尴尬的组合。

三个人立在那儿，一时间，谁也没先开口。

李向前也尴尬，孙少安算起来是润叶情窦初开的倾慕对象，李向前是润叶的现任丈夫，孙少安现在好似李向前并肩作战的战友，这个圈子好乱。

“村里头，怪安静的。”到底还是李向前，先打破了僵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拔得老高，“这会儿，咋一个人影都不见？”

孙少安慌忙挠了挠头，四下里张望了一圈，挤出一丝笑来。

“是啊。”孙少安忙附和，“我一路从饲养院过来，也没碰见几个人。”

润叶立在一旁，埋着头，抿着嘴。她这会儿应该是最尴尬的，心里头竟盼着有那么一个人，能加入他们，好把尴尬给搅和开。

“走吧。”李向前撂下两个字。

三个人，这才迈开步子，往村口去。

一路上，依旧是沉默。

可临到快走近村口的时候，三个人的脚步，却不约而同地，齐齐顿住。

只见村口的土坡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一坡的人。

“这……”李向前一脸诧异。

孙少安抬起一只手，横在眉骨上，遮着晃眼的日头，眯起眼，远远地望了一望。

“好像……好像都是咱们田家圪崂这边的社员。”

“咋回事？”李向前心里头一紧，“没跟社员们，把话说清楚么？可千万别再闹出围车的事来了。”

润叶也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好像……不像是围车。”她道，“你看，那车，好端端地停在那儿，一个人，都没往跟前凑。”

润叶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又转过头，看着李向前。

“向前，会不会……是来送你们的？”

“送啥送。”李向前嘴上嘟囔着，“咱们是去黄原开个会，又不是上前线。”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和孙少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缓步朝着村口，走了过去。

越走，越近。

果然，是田家圪崂的社员们，一个不落，早早地，就候在了村口。

这些日子，村里头的风言风语，是一天比一天邪乎。到末了，竟传出了要把李向前和孙少安，一道逮去黄原坐班房的话。李向前为着这事，没少跟社员们，掰开揉碎地解释，说就是跟少安一道，去黄原，把双水村的情况，说说清楚，如此而已。

可社员们，到底是把心提了起来。他们知道，这两人是为了大伙儿，才去蹚这趟浑水的。于是，谁也没招呼谁，今儿一早，便都默默地聚到了这村口。

一张张黝黑的、熟悉的脸，此刻都凝着，谁也不说话。

三个人，在离人群不远处站定。

李向前看着前头那一堆沉默的面孔，忽然侧过头。

“少安，”他低声问，“你怕不怕？”

孙少安一愣，挠了挠头，憨憨地嘿嘿一笑。

“向前，我不哄你。”他说，“我昨儿个，一整宿，没合上眼。又怕翻来覆去的，吵着秀莲。就悄没声地下了炕，蹲在牲口棚的外头，蹲了一夜。”

“喂牲口的万江叔，也没睡。万江叔陪着我，拉了一整夜的话。”

“本来……本来心里头，还是挺怕的。”

孙少安说着，抬起眼，看了一眼眼前那黑压压的人群。

“现在，不怕了。”

李向前点了点头。

他也抬起眼，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那个梗着脖子、嚷着要带人杀去黄原的田福高，此刻把那张大嘴，闭得紧紧的。那个一打砖坯就停不下来、浑身使不完力气的田有水，此刻攥着拳头抿着嘴。还有那个分钱时数票子数得最欢，前两日还吓得脸色惨白的田平娃，田平娃身材矮小，夹在人群里像个小大人。

这一张张脸，他几，都能叫得出名字，说得出来历。

人群里头，贺秀莲抱着虎子，冲着孙少安，远远地挥了挥手。孙少安此时竟然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气喘匀。

李向前侧头一看，忍不住想笑：“咋啦？你要是掉眼泪，我保证不笑话你，除非忍不住。”

一旁的润叶，情绪才刚上来，就险些被李向前一句话逗笑，赶忙轻拧了一把李向前。

“嗨，就是有点紧张，怕一会到黄原说不好。”孙少安轻声道。

“紧张啥啊，有我呢，别怕。”李向前拍了拍孙少安。

三人继续向村口走，孙少平远远的瞧见，从人堆里头挤了出来。疾步走到两人跟前，面色红温。

“大哥，向前哥。”少平的眼睛亮亮的，“我今儿个才算是真真切切地，知道了，啥叫英雄。”

“你们俩，才是真英雄。”

李向前一阵无语。

“我们是去开个会，又不是上法场。别说的这么玄乎。”

话音才落，李向前一眼，又瞧见了人群里头，抱着娃娃的江宝珠。

李向前也不避讳，径直走上前去，伸出手，捏了捏娃娃肉嘟嘟的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