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

李登云一听这声音，心里一松，抬起头来。门口立着的，不是去而复返的刘志英。

“明川。”

见来人是白明川，李登云蹭地一下就下了床，连鞋都顾不上趿，光着两只脚，几步就踱到了白明川跟前。

“李主任，气色不错啊。”白明川看着他这红光满面的“病人”样，忍不住想笑。

“不错个啥。”李登云压根没接这茬，光着脚，一把就将白明川扯进了屋，反手“咣”地把门带严实了，“你快进来。身上带烟没有？快憋死老子了。”

不等白明川答话，他两只手已经火急火燎地往白明川的口袋里掏上了。

“李主任，这……这是病房。”白明川被他掏得直往后躲，“我刚上二楼住院处，正碰上刘主任，她一听我是来找您的，特意叮嘱了一句，说病房里不让抽烟。”

“废话。”李登云压根不听，厉声道，“这是高干病房，单间，就咱俩，抽两口烟还能影响着谁？快拿来。”

白明川拗不过他，只好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纸烟。

李登云一把夺过，抽出一支，就着那只打火机点上，狠狠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憋了片刻，才从鼻孔里把那口烟缓缓吐出来，整个人这才像是恍恍惚惚地、重新回了人间。

“怎么说？”他这才舒坦了，深吸两口，重新盘腿坐回床上。

白明川这才把下午县革委会里发生的事，从齐文远周文龙被赶回来，到高凤阁要请他下双水村，再到那份病理报告递上去之后的光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李登云一边听，一边咧着嘴乐。

“哈哈。”他吸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说嘛，高凤阁不敢用强的。他心里头还惦记着行署专员那把椅子哩，这个时候，他比谁都怕出乱子。”

白明川却没跟着乐，眉头反倒拧得更紧。

“可眼下，”他面露忧色，“向前那头，靠的是揪着文件含糊不清做借口。马主任的意思，是干脆顺着双水村的话，给出一份清清楚楚的整改说明来。真到了那一步，文件上字字写死了，向前他……还能拿什么说道？”

李登云把烟一弹，弹了一截烟灰。

“又不是算术题，一加一非得等于二。”他嘿嘿一笑，“这世上哪有什么清清楚楚、半点不带含糊的文字说明。”

他往床头一靠，慢悠悠地接着说：“再者说了，上头到今天为止，就没下发过一份明文，说社员不准搞分组承包。这个我早研究透了。上头的提法，是‘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就这八个字，你掰开揉碎了分析，也分析不出半点‘不能分组承包’的意思来。”

他盘着腿，三口两口又吸掉了半支烟，烟雾在那间高干病房里头缭绕。

“嘿嘿。”李登云忽然又乐了一声。“我现在啊，倒不怕这个。我就怕高凤阁这老小子，忽然哪天也得个高血压，黄原再给我换个不要命、混不吝的下来。到那时候，向前才是真难办咧。”

白明川没笑。

“李主任，话是这么说。”他仍旧忧心忡忡，“可这么硬顶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黄原那边，迟早是要有跟进动作的。”

他心里清楚。高凤阁也好，苗凯也罢，都是有手段、在省里都搭得上线的人物。这回真把苗凯逼急了，人家一个电话直接打到省里去，请省里出面，到那个份上，可就不是在底下耍嘴皮子、抠字眼能解决得了的了。

李登云听罢，讪讪地笑了一声。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把剩下那半截烟摁灭在床沿，“这条路本来就不好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白明川，神色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明川，我跟你交个底。这事，往后你就别再掺和进来了。上头他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叫你办啥你办啥。这个擂台，我们爷儿俩去打就行了。”

白明川闻言，怔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登云这是把话挑明了。这是已经摆出了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连被一撸到底、革职查办的准备，都做下了。

“李主任。”白明川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李登云却摆了摆手，把他的话挡了回去。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吧。”他催道，“这个节骨眼上，你跟我走得太近，不明智。”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就把白明川搁在床头那半包烟，不由分说地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烟，先借老子抽两天。”

白明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李主任，那我先走了。明天晚上，我再来跟您汇报。”

撂下这句，白明川才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悄没声地退出了病房。

……

傍晚的双水村，霞光满天。

田福堂家的院子里，一张小方桌支在当间。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各人手里捧着一碗面。

这年月，庄户人家晚上能吃上一碗白面，就算顶好的了，桌上再没别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