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部家属院。

三楼。

今天是李向前下乡的日子。

日头还没斜，毒辣辣的太阳晒得家属院的地面发白。楼道窗户开着，蝉叫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阵一阵涌进来。

刘志英含着泪帮李向前收好大包小包。

两只帆布袋子。里面是李向前的换洗衣服和被子。

红漆方桌上还摆着两包红糖、一包茶叶、一斤白糖。是刘志英特意给田福堂家备的。一刀草纸把这几样东西包得整整齐齐，外面用麻绳系了个十字。

刘志英一边系绳子一边揩眼角。

润生现在在运输部学开车，下午特地和老侯请了假，说要来送李向前下乡。

这会儿润生正蹲在院子里，把一辆二八大杠擦了一遍又一遍。

车子是他师傅老侯借给他用的，润生自己的自行车属于五十年代的老古董，车子后面的座位都没有，骑起来吱吱呀呀，一个人还行，两个人够呛。老侯的二八大杠是崭新的，用来送李向前最合适。车子后座两边还各挂了一个布袋钩，方便挂行李。

李登云也在。

冯世宽没食言。

李登云已经得到消息，自己要升任县革委会主任。

可心里总是不开心。

李登云板着脸站在院子里。

手里夹着一根烟，烟抽得急。烟灰已经积了老长，颤颤巍巍挂在烟头上，他也不弹。

见李向前和刘志英提着大包小包下来，李登云打量了一下李向前。

“你这个娃。”

李登云冷哼一声。

“比我还官迷。”

李向前一愣。

李登云看着他，脸还是板着。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冯主任说的事情八九不离十了。”

李向前顿时开心。

“真的？”

李登云点点头。

“这两天就会开常委会，差不离了。”

李向前嘴角咧开。

高兴极了。

这一遭折腾下来。

总算不白搭。

李向前往外面瞧了一眼。

院门口空荡荡。

这个润叶。

还说下午会来送自己，这会都不见人。

润生看了看日头，催促。

“姐夫，双水村离县城远着哩。”

“我们得赶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村子里。”

李向前皱眉，颇为不快。

这个小舅子。

看这一脸兴奋劲。

好像巴不得自己下乡。

哎。

李向前叹了口气。

现在省报和黄原报都大肆赞扬李登云送儿下乡，自己现在也是骑虎难下，想食言已是不可能了。

石圪节公社的白明川，昨天就到了县里，亲切找到了自己交谈，并代表石圪节公社欢迎李向前下乡支援双水村革命生产工作。

李向前试探问了一下，自己下乡主要做哪些工作？

白明川只哈哈一笑。

“福堂支书，也就是你那个岳父会安排好你。”

听这话的意思，自己这个下乡知青是个挂名的。

好歹岳父是支书。

不然他真要跟孙少安那帮人下地撅腚，还不得把命搭进去？

李向前心里嘁了一声，看向润生。

“为什么非得太阳落山之前？”

“你很急吗？”

以润生的木讷脑袋显然听不出李向前话里的不悦。

只不好意思地笑笑，挠挠头。

“我就和侯组长请了一天假。”

“晚上还要赶回县里。”

“明天一早还要跟车。”

李向前撇了撇嘴。

跨上后座。

两只手撑在车后头。

李向前忽然有一种参加变形记的感觉。

润生代替自己进城开大车。

自己则代替润生的身份，住进润生家里体验生活。

真是造化弄人啊。

刘志英抹着眼泪。

走到院子里，把大包挂在后座的布袋钩上，小包则一件一件挂上前面的车把。

她一边挂一边交代。

“向前，村里不比县上。”

“到了双水村，有什么想吃想要的，一定要给我捎话。”

“我让你爸专门派人给你送过去。”

李登云板着脸凑上来。

“捎啥话？”

“是他自己要去的。”

“又是住在福堂家里，还能饿着他？”

好你个李登云。

我这样折腾是为了谁？

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李向前叹了口气。

“行了，妈，我爸都不心疼，你心疼啥？”

李向前淡淡道。

刘志英揩了一把眼角。

看了一眼李登云。

“你爸全身上下就数嘴硬。”

“他昨天一晚上都没睡，一直担心你去村里不习惯。”

一旁的李登云冷哼一声，撇过脑袋不说话。

李向前看了看院门口。

见润叶还没来。

果然，信女人的话，猪都会上树。

李向前拍了拍润生的后背，示意出发。

润生得到指令，立马踩起自行车。

刚要踩动。

院门口忽然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

脚步声像小马驹的蹄子一样。

响的飞快。

脚步声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院门口出现一个女子。

不是润叶。

“姐夫。”

田晓霞甩着两个辫子。

两条辫子辫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两根红头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