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自古以来就是个极其讲究规矩和忌讳的兵种。

尤其是在十九世纪末，无论是东方的大清还是西方的列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水兵和军官们都极其迷信。

日常出海说话做事都有着许多不成文的忌讳。

比如吃鱼时绝不能翻面，因为“翻”字不吉利，容易联想到“翻船”，桅杆上不能吹口哨，说是会招来风暴。

如今，魏今朝这个陆上来的总办，刚一见面，连句寒暄都还没说完，就当着所有舰长的面，冒出这么一句的半截子丧气话，这在讲究彩头的战舰上，简直是犯了大忌。

在场的将领们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甚至有人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悦。

若非碍于丁汝昌这个提督在场，加上这姓魏的是李中堂亲自派来的钦差，恐怕早就有脾气火爆的管带当面发作赶人了。

然而，在一片尴尬的气氛中，人群中却有两人不仅没有露出丝毫不快，反倒同时笑了起来，。

左边那人，身形敦实挺拔，面容和善正是致远号管带邓世昌。

他爽朗地笑了一声，回应道：

“魏大人倒是快人快语。”

“我大清定镇二舰，乃是威震远东的第一巨舰，咱们北洋水师也是朝廷耗尽心血打造的国之利刃。”

“军人宿命，本该马革裹尸。若真有那一天，能在海战中为国而死，血染海疆，那也是咱们的本分，固所愿也。”

“魏大人不必为此等小事挂怀！”

右边那人，剑眉星目，身材修长，正是靖远号管带林永升。

他并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显然，邓世昌那句“固所愿也”，同样也是他林永升的心声。

魏今朝盯着这两个在历史上光芒万丈的人物，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英雄就是英雄。

有些话说出来，不需要太多华丽的辞藻去装饰，单单是那副视死如归的姿态和眼神，就足以让百年后的来者动容。

不过，身为定远号管带的刘步蟾，显然不打算继续在这个不吉利的话题上深谈下去。

他面色微微一沉，清了清嗓子，略显生硬地打断道：

“魏大人言重了，水师官兵自有水师的规矩，不该说的闲话，还是少说为妙。”

“咱们还是先谈正事吧，莫耽误了中堂大人的差遣。”

虽然被刘步蟾当面软绵绵地怼了一句，但魏今朝自知理亏，也只好受着。

他随即收敛了心神，正色道：

“刘军门提醒得是，是本官失言了。”

“方才的话，只是一时见诸位英姿勃发，心生感慨，绝无不敬或诅咒之意，还望各位军门海涵。”

魏今朝奉承了一句，迅速切入了正题：

“本官今日前来，是奉中堂大人之命，实地查看各舰武备的情况，以便为后续的火炮改进和弹药采购提供依据。”

“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各位军门。”

“以目前北洋水师的实力，若是来日与日本海军在海上对阵……不知各位军门觉得，咱们水师可有胜算？”

“若是有缺陷，各位将领觉得，咱们目前最大的命门，到底是在何处？”

这话问得极其直白，在座的将领们，大多都是早年留洋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受过正统西方海军教育的精英，眼界远超国内那些传统官僚。

因此，对一海之隔的日本海军，他们自然有着自己的判断。

在他们眼中，日本终究不过是个弹丸小国。

明治维新虽然搞了些新式海军，买了几艘快船，但这才多少年？

日本的国库底子，怎么可能跟物产丰盈的大清帝国相比？

根本不值一提。

再加上定镇这两艘七千吨级巨舰坐镇，装甲厚如城墙。

日本那些三四千吨级的薄皮巡洋舰，连主炮都打不穿定远的装甲，根本就占不到任何便宜。

因此，当魏今朝问出“可有胜算”时，会议室里的大部分将领都露出了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们觉得，这个被李中堂看重的年轻总办，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长他人志气了。

看着气氛有些冷场，还是丁汝昌这个提督最先开了口，出面打着圆场：

“诸位军门，魏大人是中堂大人亲自派来的钦差，所言所问，自然有中堂大人的考量。”

“既然魏大人问到了咱们水师的短板，事关武备，咱们便如实相告便是，切莫遮遮掩掩，讳疾忌医。”

自己顶头上司发了话，众将自然不敢再轻慢。

作为北洋水师实操层面的“老大”定远舰管带刘步蟾，当仁不让地率先发难。

他看着魏今朝，语气十分平淡：

“魏大人既然问短板，若说缺陷，无非三点：一是朝廷经费不足，二是水师制度僵化，三是舰船装备逐渐老旧。”

“不过，魏大人既然是管工业、来查武备的总办，想必对装备这块最能说得上话。”

“那本将便直说了，眼下舰队面临的最大命门，就是极度缺乏开花弹。”

刘步蟾倒是不绕弯子，一针见血，立刻引得在场众将纷纷点头附和。

随后，只听刘步蟾继续痛陈利弊：

“天津机器局这几年生产的那批实心弹，魏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

“那种炮弹里没有炸药，打出去只能靠弹体本身的重力和撞击力去砸穿敌舰，造成纯物理的贯穿损伤，威力极其有限。”

“而真正的近代海战，要想快速瘫痪敌舰，开花弹才是重中之重。”

“只有开花弹在甲板上爆炸，才能造成大面积的毁灭性杀伤。”

“可现在呢？”

刘步蟾越说越气愤，“现在水师各舰的弹药库里，开花弹的储存量，甚至连实心弹的三成都不到，而且质量堪忧。”

“有些开花弹打出去，引信根本就不起作用，直接成了哑弹，有的勉强炸了，却因为火药配方不对，还没碰到敌舰就在半空中早炸了，根本落不到指定的目标上。”

既然闽派的老大开了口，镇远舰管带林泰曾自然也不甘落后，顺势接过了话头，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