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挂帅(1 / 2)消火消火火
李渊在甘露殿坐了一整个上午。
案上摊着三份名册,分别是李孝恭、李神通、李道玄的籍贯、履历与历年考课。
这三份名册是昨天傍晚内侍从吏部调来的,李渊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把它们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翻完之后他也没有合上,只是把最上面那本搁在最底下,又从头翻起。
裴寂坐在下首,目光从名册上扫过,又落回自己膝头,他进殿时名册便已经摊在案上了,也就是说陛下一早起来又把它们翻了一遍。
方才李渊问他孝恭如何,他答了“沉稳”二字,问神通如何,他答了“老练”,问道玄如何,他斟酌了片刻,只说了“少年锐气”四个字。
每个字都经过了他的掂量,李孝恭的沉稳不能说得太重,说重了像是在替他请缨,李神通的老练不能说得太轻,说轻了像是在暗示廉颇老矣。
至于李道玄,他除了少年锐气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词了,但这个评价放在三军主帅的位置上,本身就意味着不够格。
李渊没有接话,李神通上一次领兵是武德二年,打的是巴蜀山獠,那之后三年多他一直在练兵,练的是水师。
论理,这三个人里头他是唯一一个摸过水战的宗室,但三年没打仗的将领,能不能扛得住萧铣整合了荆州水师之后的正面压力,谁也不敢打包票。
至于李孝恭,资历够老,但李渊比谁都清楚资历不能当饭吃,这一回他不能再靠资历两个字去赌。
萧瑀进殿时带进来一股穿堂风,案角的名册被掀起一页又落下,他行了礼,在李渊示意下坐到了裴寂对面。
“陇右的屯田折子,臣已核过。”萧瑀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上,“今年陇西诸州新垦荒田比去年多了三成,泾州、原州的军粮可以自给,不需再从关中调拨。”
李渊接过,没有翻开,只是搁在名册旁边,将手按在折子上停了片刻。
“陇右的事先放一放,朕召你们来,是为南征主帅的人选。”
裴寂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背,萧瑀则坐直了些,肩背绷得像一杆秤。
两人都心知肚明,南征主帅这四个字,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谁能打,而是让谁去打。
满朝能打的将领不止一个,但李渊把三份宗室名册摊在案上而不是去翻兵部的将官档,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他不打算再让非宗室的人挂帅,上一回他让李元吉挂帅,为的是让宗室手里攥住兵权,这一回他还在宗室里挑,为的是同一个理由。
“秦王功高。”
“此番再胜则封无可封,神通平巴蜀有功,去蜀已经三年,也该动一动了,孝恭久在关中,麾下兵马随朕起兵的老底子还在,资历压得住阵脚,道玄虽年少,从秦王征薛举和东都时也有战功,此番随军历练,日后可当大任。”
他把三份名册依次排开,像在棋盘上摆棋子。
“宗室之中,岂无可用之将?”
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臣子,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他问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三份名册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停在李神通那本上。
李神通是他从宗室里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平巴蜀时,满朝都说蜀道难,他力排众议把兵权交给了这个堂弟。
李神通也没让他失望,五千人入蜀,三个月平定,那是武德元年的事,距今不过数年有余。
那时候大唐刚入长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用人只看能不能打,从不考虑制衡。
如今敌人少了,他用人反而瞻前顾后起来,李渊知道这种瞻前顾后不对劲,但他停不下来了,就像一个在赌桌上连赢了十几把的赌徒,手里的筹码越多,下注的动作便越慢。
裴寂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线,当年在晋阳议定起兵大计时,太原副留守王威提议分兵守霍邑,他就是这个嘴角,一旦露出这副模样,便是准备开口了。
“陛下,李神通平巴蜀,打的是一盘散沙的山獠与隋朝残兵,如今江陵城下萧铣已整合荆州水师,辅公祏残部散而复聚,沿江坞堡首鼠两端,这仗不是打山獠,而是打水战。”
他停下来换了口气,没有等李渊接话,便又说下去。
“李孝恭虽宿将,麾下兵马久驻关中,最远不过随陛下出潼关驻陕州,关中府兵以步骑为主,到了江陵水网地带,操舟不如操马熟。齐王五万大军折在何处?折在水寨,水寨为何被焚?因主帅不习水战,将水师泊在芦苇荡中,连周边的芦苇都不曾割去。”
李渊没有打断,但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知道裴寂说得对,水寨被焚的事他反复想过很多遍,每想一遍都觉得窝囊,不是被正面击溃,不是被以少胜多,而是把船泊在芦苇荡里让人一把火烧了。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老农守了一辈子的麦田,结果被邻居家的孩子半夜点了一把火,烧得颗粒无收。
纯粹窝囊,不是愤怒。
萧瑀接过了话头,和往常不同,这次他选择给李渊一步台阶。
如果不给台阶,李渊就会硬顶着,硬顶的结果往往是做出更不利于局势的决定。
“裴公所言乃是实情,只是臣以为,淮安郡王虽离战场三年有余,毕竟通晓水陆两路,此番若以淮安郡王为主帅,另配李靖以水师佐之,再以孝恭督运粮草、道玄将前军,各司其职,未必不能克敌,陛下方才也说,宗室之中岂无可用之将,淮安郡王便是宗室之中最能打的。”
裴寂当场附议,方才还在对齐王南征之败避而不谈,如今又举荐李孝恭,不过是在顺着陛下的意思找补罢了。
“萧公所言各司其职之策,臣以为可行。”裴寂话锋一转,“但主帅之名,不在各司其职,而在压得住阵脚,齐王新败,萧铣士气正盛,南方观望的坞堡主们也在看长安派谁去。陛下若遣宗室宿将,坞堡主们便知大唐仍有底气,这固然不错,但若主帅名望不足以震慑萧铣,不足以让江陵守军闻风丧胆呢?”
裴寂说完,萧瑀立刻接着说道:“陛下,大唐经不起第二场溃败了。”
殿中又是一片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
裴寂这句话把所有人都拽回了同一个原点,不是信不过宗室,是不敢再冒一次险。
第一次冒险赔掉了五万大军,第二次再赔,赔的就不止是军队了,沿江那些持观望态度的坞堡主们,现在是看着唐旗犹豫不决,若再败一场,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倒向萧铣。
到那时候,大唐在江淮丢失的便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条长江以南。
李渊抬头望着窗外,想起武德元年刚入长安那阵,殿中的窗棂每天都有人擦,擦得木纹都发亮。
那时候他坐在擦得发亮的窗棂下,每天批一百多份奏疏,觉得天下事虽难,只要一件件做下去总能做得完。
如今窗棂积了灰,他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了,不是窗棂变了,是他自己变了。
他曾经能败叛军、举义旗,如今除去皇帝这个位子,其实和寻常老人没什么两样。
李渊当皇帝当了五年,这些年他发现能握住的东西越来越少。
窦氏走了以后他握不住后院,李元吉败了以后他握不住兵权,李世民功劳越来越高他握不住朝堂的平衡。
这些事一件一件从他指缝里漏出去,他只能把拳头攥得更紧,攥到今天,就快要连把剑都攥不住了。
“今日先议到这里。”
裴寂与萧瑀起身行礼,退出殿去。
两人走出甘露殿时谁都没有说话,廊下的铜铃被风拨动,叮叮当当响了片刻便停了。
裴寂走出十余步,才低声说了一句:“萧令公方才那句话说得很重。”
萧瑀脚步不停:“某说的是实话。”
裴寂便不再接话。
当晚,李渊没有回甘露殿,而是去了紫兰殿。
尹德妃正在整理春日新贡的绸缎,内侍刚把各色锦缎排在案上,她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手里还捏着一角藕荷色的蜀锦。
李渊走进来的时候没有让人通传,锦缎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绢光。
“陛下今日精神不大好。”
尹德妃放下蜀锦,起身让座。
她服侍了李渊这些年,已经能从李渊进殿的步伐里分辨出他这一日过得好不好。
步子重,是朝堂上有了难决断的事。
步子轻,是某件悬了多日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今日的步子不重也不轻,分明是在犹疑。
李渊在榻边坐下,目光从那排锦缎上掠过,没有细看。尹德妃也不追问,只是把内侍都遣了出去,亲手斟了一盏温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身侧坐下来,安静得像殿角的一盏纱灯。
她坐的位置比平时近了一寸,这一寸足够让李渊感觉到有人在旁边,又不至于让他觉得被冒犯。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李渊才开口道:“四郎小时候不怕水,晋阳城里有个池塘,冬天结了冰,他趁人不备就往上踩,朕记得有一回冰裂了,他掉下去被人捞上来,浑身湿透了还笑。”
尹德妃听着,没有插话。
她不知道李渊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但她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追问,一个人翻旧事的时候,往往不是在说旧事本身,而是在说旧事和今事的落差。
李渊的手掌在膝上轻轻摩挲着袍服的膝襕,继续道:“如今他在长安待久了,反而不如小时候了。”
“人长大了便知道怕,小时候不知道冰会裂,长大了便知道了。”
尹德妃的声音不多不少,像是顺着他的话在往下接,又像在说另一件事。
李渊没有反驳,他今天在甘露殿看着窗棂上的积灰,想起自己刚到长安时的手感,那种落差和此刻说起四郎时心里的落差是一回事。
有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变完了。
尹德妃替他续了半盏茶,热水注入时翻起一圈细细的白汽,茶香在两人之间散开。
果然是南征的事情。
这本不该是她多嘴的事情,但现在皇帝能来她这里,便已有几分问询的意思。
不如趁此机会,卖给秦王一些颜面,也好叫那狠心的晋王知道,她到底能给出多大的助力。
尹德妃放下茶壶,垂下眼说道:“臣妾不懂兵事,但有一桩道理,阿翁还在世时反复教导过臣妾。”
李渊侧过头来看她,尹德妃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事,此刻肯定是话里有话。
“阿翁说,一个人吃过败仗不可怕,怕的是旁人看出你怕了,当年他在陇西领兵时,有一回被羌人偷袭折了三百人马,手下一个校尉劝他收缩防线,阿翁没有收缩,反而在第二天率军大张旗鼓出寨,巡边三日才回来,羌人从此不敢再犯。”
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去看李渊,而是看着案上那排锦缎,目光落在那匹藕荷色的蜀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