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姐妹(1 / 2)消火消火火
冯明珠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她在廊下站了很久,赤着的脚踩在青砖上,脚趾冻得发红,怀里还抱着那团揉皱的外衣。
韩从敬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枣树光秃秃的枝桠间穿过去的声响。
她应该回去换身衣裳,把昨晚的事埋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
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韦尼子待她如亲妹妹,从岭南到长安,从长安到河北,这些年吃住都在一处,她若把这件事瞒下来,往后每日该如何面对韦尼子。
这个念头比昨夜被李智云揽进怀里更让她喘不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外衣抖开披上,系好腰带,用手指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在脑后胡乱挽了个髻,用簪子别住。
做完这些,她转身往主屋走去。
主屋的门已经开了,侍女正端着铜盆出来倒水,见她走来便侧身让路。
冯明珠在门槛外站了片刻,听见里头传来韦尼子温和的声音:“是明珠吗?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她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韦尼子半倚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膝上搁着一只空了的药碗。
她刚喝完安胎药,嘴角还沾着一点药渍,见冯明珠进门便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即眉头便蹙了起来。
她放下帕子,问道:“脸色怎么这样差?靴子呢?出了什么事?”
冯明珠站在榻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阿姊。”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圈已经泛了红。
从西厢到主屋这段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过来,可今天每走一步都觉得腿软。
方才在门外听见韦尼子的声音,她差点转身逃走。
那些话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也不知道说出口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阿姊向来待她好,好到让她觉得接下来要说的事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韦尼子没有追问,只是往床里挪了挪,腾出半边榻沿,伸手拉住冯明珠的手腕,轻轻带过来。
“先坐下再说。”
冯明珠被她拉着坐到了榻沿上,韦尼子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慢慢搓着。
她侧过身子面对着冯明珠,另一只手伸过去替她拢了拢耳侧垂下来的碎发,指尖顺势在她脸颊上贴了贴。
“手也凉,脸也凉。”
韦尼子说着,便要掀开自己腿上的厚毯往冯明珠身上盖。
“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冯明珠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阿姊,我不冷。”
韦尼子看她这副模样,便不再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等着。
这种等待冯明珠太熟悉了。韦尼子平日里和李智云说话也是这般,不急不催,给足了对方开口的余地。
冯明珠从前觉得这是阿姊天生的好脾性,这份安静反而让她开了口。
她从昨晚宴席散后说起,说到自己回了西厢客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本想去主屋再陪韦尼子说会儿话,又怕扰了她安胎,便一个人在房间里睁着眼躺了许久。
说到后来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倒在榻上便沉沉睡去。
她闻到了那股酒气,认出了是谁,脑子里一下子全乱了。
推也不是,喊也不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是殿下。”
她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他喝醉了,走错了房间,我不知该怎么办,想叫醒他,又怕他醒了会更尴尬,也怕把动静闹大了惊动其他人,后来他把手搭在我的腰上,我……”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交握的手指绞得更紧。
昨夜那些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他呼吸的频率,衣襟上残余的酒气,手臂沉甸甸地压在她腰侧时的温热。
每一处她都记得,正因记得太清楚,才更觉得说不出口。
韦尼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偶尔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
冯明珠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她说李智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自然而然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她整个人僵住了,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鼻息喷在后颈上,痒得她想缩脖子,却连缩一下都不敢,生怕惊醒了他。
“我该挣开的。”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落在韦尼子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背上。
她忍了一整夜没哭,方才在廊下站了那么久也没哭,可坐在韦尼子身边、被她的手握着,眼泪就再也管不住了。
她不敢想韦尼子听完这些话会怎样看她。
“我……我舍不得挣开。”
这句话出口之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松下来,肩膀塌着,两只手也松开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韦尼子的脸,声音细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阿姊,我对不住你。”
韦尼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擦掉冯明珠脸颊上的一滴泪珠。
那动作跟方才擦自己嘴角的药渍一模一样,随意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的事。
冯明珠一进门她就猜到出事了,平日里冯明珠走路带风,进门时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今天却连推门都推得无声无息。
但她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事,更没有想到冯明珠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她。
“傻孩子。”
韦尼子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股子心疼。
冯明珠的脾性她比谁都清楚,这丫头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遇到正经事比谁都较真。
能让她天没亮就跑来认错的事,在她心里怕是已经翻来覆去折腾了不知多少遍了。
“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是喝醉酒走错房门的人又不是你,你一个人在西厢担惊受怕了一整夜,天没亮就跑来找我,连鞋都没顾上穿。”
她低头看了一眼冯明珠那双冻得通红的脚,伸手把厚毯扯过来盖在她膝上,盖好之后隔着毯子在她膝上拍了一下。
“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冯明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她想过好几种可能,比如韦尼子会沉默,会叹气,会板起脸来问她细节。
唯独没有想到阿姊会先替她把鞋的事放在心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蠢到以为韦尼子会因为这件事跟她生分。
韦尼子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搭在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抚着,另一只手还握着冯明珠的手没放。
腹中的孩子还很小,小到她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动静。
两个月前她还在为怀不上孩子暗暗发愁,如今孩子在腹中一天天长大,她的心境也跟着变了。
从前有些事情她可能会在意,现在想来却觉得没那么要紧。
李智云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冯明珠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