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洛阳(1 / 2)消火消火火
王世充的文采不算好,他先让苏威将降表写了一遍,自己才跟着誊写了一遍。
他落笔得不算慢,横竖之间偶尔会洇出一小团墨迹,是笔尖在纸上停得太久。
写到“罪臣王世充”五个字时,他把笔搁下,拿起案角那碗已经凉透的粟米汤喝了一口,然后又重新提笔,把剩下的几行写完。
降表送出乾阳殿,经苏威的手递到郑颋手里,又从郑颋手里递到城门尉的案头。
城门尉捧着降表看了两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他把降表搁在案上,解下腰间那串城门钥匙,握着钥匙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它放在了降表旁边。
北门的绞盘转动,铁链绷直,门轴发出沉钝的摩擦声,两扇包铁木门缓缓向外敞开。
吊桥放下去的时候,桥板的一端先砸进对岸的泥泞里,积水被压得向两侧劈开,溅起的泥浆足有半人高,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回水面。
李世民勒马立在壕沟外侧,身后五千唐军雁行排开。
城门洞里走出一个人,没骑马、没戴冠,素色布袍裹在身上,袍角从膝盖往下全被雨水浸透了,贴着小腿,每走一步都带起细微的水声。
王世充走得不快,身后跟着苏威、郑颋、段达,再往后是郑国六部的尚书与侍郎,黑压压一片,全都步行,没人张伞。
他在李世民马前十步外站定,撩起袍角,双膝跪进泥水里,降表被他捧过头顶,雨水顺着纸边往下淌。
“罪臣王世充,向秦王殿下请降。”
李世民右手一按马鞍,整个人轻轻落地,他走到王世充面前,伸手接过降表。
降表被雨水打湿了几处,墨迹洇开,但字迹仍可辨认。
他看完降表,把目光移到王世充脸上,说道:“孤当然可以受降。”
李世民把降表折好递给身后的房玄龄。
王世充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的泥水,沉声道:“臣的妻儿还在宫中。”
“你的妻儿是你的事,但你把他们的粮食搜刮干净,让他们饿了近一整年,按罪当斩,但你如今既然开城投降,孤便不再追究,至于你的家眷——”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王世充的肩膀顿时绷紧了。
“亦可保全。”
王世充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他双手撑在泥地里,磕了一个头。
旋即,他直起腰,转头看向身后的苏威。
苏威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王世充便从泥地里站起来,然后侧身站到一旁,把通往城门的道路让了出来。
程知节作为先锋大将第一个策马踏上吊桥,秦琼紧随其后,两排玄甲军成纵队鱼贯入城。
洛阳百姓听到马蹄声,非但不怕,反而从巷子里慢慢涌了出来。
起先是几个胆子大的半大孩子,赤着脚从巷口探出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上列队行进的唐军骑兵。
然后是个把拄着拐杖的老丈,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街边,背靠着土墙看了好一会儿。
再后来,越来越多的百姓从沿街的铺子和院落里走出来,站满了大街两侧。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有个妇人抱着孩子靠在槐树底下,那孩子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枯柴,搭在妇人肩膀上随着呼吸轻轻晃荡。
妇人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她看见唐军骑兵从面前经过,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但骑兵们目不斜视,马刀好好地插在鞍侧的刀鞘里,没有人伸手去碰街边的东西。
李世民策马行至十字街口时勒住缰绳,他偏头看向身侧的房玄龄,房玄龄会意,从马鞍后袋里取出一卷文书,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展开文书高声宣读:
“唐军入城,洛阳府库即日封存,城中存粮按户发放。百姓各安其居,不得惊扰。郑国降官暂留原职,听候处置。”
房玄龄念完文书,将纸卷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十字街口围观的百姓先是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不少人喜极而泣,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声秦王万岁。
至于查封府库的事,李世民是让杜如晦带人去办的。
郑国太府卿亲自领着杜如晦穿过宫城东侧的甬道,甬道尽头的库房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墨迹还是王世充亲笔写的,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太府卿撕开封条,推开那扇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味便从门缝里涌出来。
杜如晦站在库房门口,等那股气味散了些才迈步进去。
库房里靠墙码着几十口木箱,他掀开最靠近门口的那口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绢帛,帛面已经有些发黄,但质地还算完好,再往里是铜钱,串钱的麻绳朽了大半,铜钱散落在箱底,拿手一抓便簌簌往下掉。
太府卿捧着账册跟在杜如晦身后,一边翻页一边报数——粟米还剩不到两千石,绢帛千余匹,铜钱数万贯,金银器皿装了数百箱。
杜如晦听完账目,把账册接过来自己翻了两页,也没有追问其中细节,便合上账册,吩咐身后的行军司马带人去宫城东侧把军粮调出来,先紧着北城那几个饿得最狠的坊发放,再按户籍名册逐户配给。
而发放粮食的粥棚就搭在十字街口,支在房玄龄方才宣读文书的位置。
两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来的土灶上,锅底的火烧得正旺,粟米在沸水里翻滚,蒸腾起的热气里裹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辅兵拿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的粥,粥已经熬得浓稠,勺子下去要费些力气才能搅动。
排队领粥的百姓沿着街巷排成队,辅兵把第一勺粥舀进一个老妇人的碗里,老妇人双手捧着碗,低头吹开粥面上那层薄薄的米油,抿了一小口。
她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把粥含在嘴里停了许久,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随着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的眼圈便红了。
处理完了饥民,李世民就让房玄龄从府库里将最好的绢帛和铜钱挑出来,随后亲自将这些东西按营逐个分发,每营另加两坛从郑国禁卫营缴来的陈酒。
程知节领到自己那匹绢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把绢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转身就去寻秦琼,嬉笑着说秦琼那匹没他的好,秦琼还是老样子,头也没抬,只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程知节讨了个没趣,便把那匹绢往秦琼铺盖上一扔,自顾自蹲在旁边啃麦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