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北校场的晨雾压得极低，湿冷的寒气从地面冒了上来，吸上一口凉气，肺管子里都带着冰凉。

天色刚蒙蒙亮，浓稠白雾就把整座演武场裹得严严实实，城头楼宇模糊成一团虚影，街巷死寂无声，连秋风都被压住了动静，整片天地闷得人心头发沉。

黑水军全员列阵肃立，偌大校场，不闻半分人声。

比起宁古塔初创时的乌合之众，如今这支队伍早已脱胎换骨。

队列横竖笔直如尺，军械制式统一，各兵种各司其职，再也不见往日松散乱象。

雾风掠过阵前，卷来淡淡火药的气味，无形的肃杀静静弥漫，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校场东侧，海兰察统领索伦骑兵列阵待发。

千匹战马分十列静立，纷纷垂首敛神，口鼻吐出的白气刚飘起，就被寒风撕碎。

这批科尔沁战马皆是精挑细选的良驹，耐冻耐饥、奔袭耐力极强，远比关内娇养的军马适配漠南旷野，经得起连日长途转战。

索伦老兵稳坐马背，身形纹丝不动。

这群人个个趟过尸山血海，心性早已变得冷硬麻木。

腰间马刀贴腿悬垂，鞍侧改良燧发骑枪静静蛰伏，优化后的枪管不惧马背颠簸，野外装填速度大幅提升，专门克制清军老旧骑射。

海兰察未戴盔缨，一头利落短发衬得眉眼愈发凌厉冷硬。

早前他以猎刀断辫，斩断的是草原世代沿袭的旧俗，留下的是新军刻入骨髓的军纪。

自那日后，他身上再无半分猎人散漫，眼底只剩军令与杀伐。

主力骑兵身后，四百科尔沁降兵自成梯队，紧随其后。

这些草原汉子骑射悍勇，却改不掉部族随性作战的旧习。

从未受过严谨线列阵战训练，向来打得赢就冲、打不赢就跑。

此刻队列里偶有细碎私语，战马频频刨蹄蹭地，不少人眼神飘忽、左右偷瞄，心底揣着观望试探的心思，根本不懂近代军阵有进无退的铁血军纪。

全程整队肃立，海兰察始终未曾回头。

他刻意保留降兵原有编制，一则诚心纳降、安抚人心，二则顺势打磨心性。

让他们日日观摩索伦老兵的军纪，以潜移默化的方式磨掉浮躁侥幸，这般软磨硬塑的法子，远比强行体罚管束更有效用。

校场西侧，炮兵阵地肃然列备。

二十门八斤野战炮分两列排布，黝黑厚重的金属炮身沉立在地，无声的威压沉沉压落。

每门火炮配属十人炮组，千百次操练磨合，装填、清膛、送弹、牵引、固定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得无需思索，足以扛住高强度连续对战。

炮兵连长常五指捏着亲手标注的射表，俯身逐门细检。

核对药包弹丸配比、校准炮口偏差、规整弹药摆放次序，每一步都细致入微。

沙场之上，分毫疏漏都会酿成大祸，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查到第三门炮，触到炮耳销孔的松动缝隙，常五当即沉声下令紧固。

接下来长途行军颠簸，炮位但凡偏移分毫，战时轻则错失战机，重则误伤己军。

炮长李老根立刻俯身作业，指尖发力拧动锁片，动作稳劲利落，皆是操练娴熟、身经数战练出的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