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众叛亲离,李积中命断襄阳(2 / 2)浪客闲话
首夜大军扎营枣阳城外。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映在帐壁上,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亲兵端来一碗温热米粥,轻置案头。
李积中抬眸瞥了一眼,抬手端起,滚烫的粥汤灼了舌尖,细微的刺痛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他缓缓搁下瓷碗,指尖悬在半空,恍惚间坠入旧忆。
那年围山银矿初开,他尚是年少意气,携一众工匠深入深山勘挖矿脉。
矿洞之内,火把灼灼燃烧,照亮石壁上蜿蜒流转的银矿纹路,层层叠叠、银光闪烁,宛如流淌的水银。
彼时他站在矿洞之中,满心笃定,这满山银矿、整座平靖雄关,便是襄阳的脊梁根基,财脉在此、屏障在此,襄阳便永远立得住、塌不了。
可如今,脊梁已断、根基已毁。
次日午后,大军前锋行至平靖关南麓,猝然遭遇岳飞部前哨斥候。
探子疾驰回中军禀报,山道两侧密林皆有伏兵踪迹,敌军旗号隐匿不清,但可笃定是邓州宋军主力。
李积中面色不改,沉声下令前锋继续突进,自领中军稳步压上。
他心知肚明,邓州必然会重兵驰援银矿,也知晓此番孤军深入,大概率是有去无回。
可他更清楚,围山银矿是襄阳财赋核心、军备根本,银矿一失,襄阳便失了底气、抽去脊梁,无需敌军强攻,城内粮秣枯竭、军备无源,终将自行溃败、不攻自破。
乱世征战,最怕温水煮蛙、坐以待毙。
与其困守孤城、坐等溃败,被战局一点点耗死,不如直面兵锋、拼死一搏,纵然身死,也落得个痛快。
两军于山道拐弯处狭路相逢。
山道两侧是缓坡,坡上是密林,岳飞把背嵬军藏在林线后面,中路只放一排盾牌手。
李积中的队伍沿官道铺开,前军压到盾阵前两百步停住,后队还被山道卡着,整支队伍像一根抻长的绳子,最窄处只容四人并排。
岳飞朝左侧打手势,红旗左倾,林线后的杨再兴看见旗号,三百骑从林子里出来停在山坡上。
李积中的人抬头望见那片马影,脚步慢下来,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队伍中段从细变乱。
红旗向右横扫,三百骑俯冲而下,蹄声碾过官道。
骑兵冲到面前时队列裂开,前面的人往两侧躲,后面的人还往上涌,两股人流撞在一起,马和人挤成一团,骂声喊声搅成一片,绳子从中间被扯断了。
岳飞朝右侧打第二个手势,林线后的步兵压下来,两排横列像一扇合拢的门。
官道上的人开始往后退,前面退下来的人撞进中军,中军进退不得,两万人在窄道上拧成死结。
杨再兴的骑兵横切进队伍中段与后队的空隙,把死结又切了一刀,前队和中队脱开,后队被骑兵压在山道一侧的土坡上,攀爬的人踩着碎石滑下来,被身后涌来的脚步踩住。
岳飞的中路盾阵往前推,前队退无可退,蹲下抱头的、掉头发现退路被堵死的,挤成一团。
李积中在亲兵的拼死保护下,终于杀出重围。
行至襄阳城下,暮色已然沉沉压下。
厚重城门紧闭,高悬的吊桥阻断内外,城头火把连片,火光灼灼,照亮整段城墙。
李积中伫立护城河边,抬眼凝望城头。
城上守军甲胄依旧是襄阳制式,可甲胄系带,尽数换成了刺眼的赤红。
他心头骤然一沉,瞬间认清了真相。
这赤色系带,是他当年特意划定的旧部标识,唯有那些被他诛杀的叛将亲卫、旧部士卒才可佩戴。
如今这些人踞守城头、掌控城门,已然彻底倒向宋军。
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隔着护城河听不太清,但李积中看见那面宋字旗从城楼上升起来了,黄底红字,在夜风里翻卷着,旗角拍在旗杆上,啪嗒啪嗒响。
李积中仰头凝望那面迎风翻飞的旗帜,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身后官道尽头,马蹄声层层递进、愈发清晰。
邓州追兵的仪仗龙旗自暮色深处浮现,起初只是一团暗沉黑影,随风渐近,轮廓渐渐清晰,旗面之上,一个硕大的“宋”字,在残阳余晖与火把光晕中,泛着暗红血色。
前有献城叛卒、易帜城头,后有追兵压境、铁蹄围城。
他缓缓拔刀出鞘,清冷刀刃倒映暮色火光,寒光凛冽、一闪而过。
刀尖轻抵咽喉,左手死死攥紧刀鞘。
半生戍守荆襄、殚精竭虑,整军、守关、护矿,到头来人心尽叛、关破城失,山河倾覆、功业成空。
他用了一下力,刀尖进去了,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膝盖弯了弯,整个人朝护城河的方向歪过去,刀从手里松脱,落在护城河边的碎石坡上,弹了一下,滚进水里。
人仰面倒在河岸的斜坡上,脖子上一道暗红色的口子,血沿着斜坡往下淌,淌进护城河里,在水面上洇开一团暗色,被水流带走,散了。
城墙上那面宋字旗还在风里翻卷。
远处那团浮动的深色近了,轮廓分明起来,旗面上的字能看清了:一个大大的“宋”字,在暮色里发着暗红的光。
数日后,襄阳城的酒肆茶楼传唱了这样一首辞:
是为《临江仙·襄阳事》
汴梁寒窗同袍义,樊城一念成空。
襄阳六载立孤峰。
日行千般善,皆作血泥红。
汉水沉沉埋七骨,银山一夜烟浓。
屠刀举处尽凄风。
阵前兵散后,城下跪残翁。
回首犹见沈娘笑,周郎别后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