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河把正事办妥，肚子开始叫唤了。

他在南关附近随便寻了个面摊，要了碗饸烙面，呼噜呼噜扒完，拿几个铜子结了账。

接下来这段时间归他自己，先去樱子那儿坐坐，下午再掐着点去接田雨。

田雨家堂屋里，她娘拉着女儿的手，从闺女进门就没松开过。

宋怡兰打量着闺女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发红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心疼：“女儿，辛苦吗？辛苦咱就别当八路了。我和你爹整天在家里提心吊胆的，就怕哪天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田雨把她娘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手心里，笑着宽慰道：“娘，不辛苦。我们连长厉害得很，他带的队伍把鬼子打得缩在据点里不敢出来，我们跟着他，没吃过什么亏。我们现在在冉庄那一带，还经常能吃到肉呢。”

宋怡兰拿手指头在闺女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嗔怪道：“瞎说。我和你爹工资那么高，在大学里教书，一个月下来也不敢说顿顿有肉吃。你一个小护士，部队那条件我还不知道？能吃饱就不错了，还红烧肉，你是故意哄娘高兴吧？”

在她眼里，女儿永远还是那个离家时瘦瘦弱弱的样子，不管闺女怎么说自己过得不错，当娘的总觉得她还应该再胖些、再水灵些。

“没瞎说，真的。”田雨把她娘的手拽到自己的腰上，带着几分撒娇的口气，“我们连里有个连长，非常厉害，打仗厉害，搞东西也厉害。我们连的伙食在全军区都是出了名的，不信你摸摸。”

沈兰芝的手在她身上轻轻捏了捏，忽然停在了某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凑到女儿耳边说了句：“还大了啊。”

田雨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推开母亲的手，嗔怪地喊了一声：“娘！你说什么呢！”

两人正闹着，田雨的父亲田家轩从外面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灰布长衫，手里夹着讲义夹，一进门看见闺女坐在堂屋里：“听福伯说你回来了。女儿，你等着，爹这就去割点肉，让你娘给你做红烧肉，多放冰糖，炖得烂烂的，你在山里哪里吃得到这个。”

他把讲义夹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要出门。

田雨松开她娘的手，站起来朝父亲的背影喊了一声：“爹，多买点，我娘也馋了。”

田家轩回过头，看着堂屋里这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笑着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

田雨重新坐回母亲身边，把脸贴在母亲的肩窝上，蹭了好几下，心里那个念头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别处。

李二河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呢。

另外一边，李二河在街上找了处背风的墙根蹲到日头到中间了，才慢慢往樱子家溜达过去。

悬赏令上那一万大洋还悬在他的头顶，由不得他不小心。

他在巷子前后绕了好几圈，确认没人盯着，才抬手在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马大姐开了门，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侧身把他往院里让：“老爷回来了。夫人去医院上班了，一会儿就该到家了。您先进屋坐。”

李二河嗯了一声，迈进院子。

院里小米粒正趴在桌上，捏着半截铅笔头在报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面，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

她抬头看见李二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凳子上跳下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喊了声“叔叔”。

李二河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比上回又沉了些，脸上的菜色也褪了大半，终于像个正常孩子的模样了。

米粒趴在他肩上，忽然拿小手摸了摸他的胡子茬，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问：“我要有弟弟了吗。”

李二河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娘以前肚子也这么大，后来生了个弟弟。”米粒把小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脸上认真得像在背书，但话说到后半句时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眼睛里的光也黯了，“后来弟弟没了。”

李二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捏了捏米粒的脸蛋，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只刚出窝的猫崽：“那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弟弟，谁敢欺负他，你就替叔叔揍他。”

米粒用力点了下头，重新搂住他的脖子。厨房里传来马大姐切菜的笃笃声，油锅滋啦一响，葱花和鸡蛋的香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李二河把米粒放回凳上，然后靠在门框上，望着院门口那扇还没推开的木门。

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了几道碎碎的光。

他在等着院子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樱子是扶着大肚子进院的，六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得十分明显，走路时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门框，额头上渗着细细的汗珠。

李二河几步迎上去，伸手托住她的胳膊，把她搀稳了，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心疼：“这么辛苦就别上班了。”

樱子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轻轻嗯了一声，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柔和：“院长跟我说了，从明天起不用去上班了。他说让我好好在家歇着，工资还照发。”

李二河心里给院长竖了个大拇指，这老鬼子做生意精明，可办事也确实讲究。

也难怪，两个人一个月光是磺胺的流水就是几千大洋，樱子那几块大洋的月薪放进去，连毛都算不上。

他扶着樱子往院里走，边走边说：“不上班好。在家里好好休养，坐时间长了就躺会儿，躺累了就起来散散步。多走动走动，到时候好生。”

他把她扶到枣树下的椅子上坐好，又转身去屋里拿了个软垫子塞在她腰后。

樱子拉着他的手，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里既有期待又藏着几分不舍：“今天还走吗？”

“走。中午好好陪陪你，吃顿饭，下午就得赶回去。”李二河在她对面坐下来，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樱子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着院里那棵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树，嘴角那道浅浅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只低声说了句：“你忙你的吧。”那声调淡淡的，可李二河听得出里头藏着的失望。

马大姐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摆了一桌子。

樱子胃口不大，几口饭下去便搁了筷子。

李二河也没多劝，拿起她的碗又给她夹了几筷子菜，语气放得很轻：“再吃两口。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不能总由着性子来。”

樱子看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地把碗里的饭菜吃干净了。

吃过饭，马大姐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李二河扶着樱子进了里屋，陪她躺下，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不大会儿自己也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樱子还沉沉地睡着，呼吸均匀，眼睫毛在睡梦里微微颤着。

他低头看了下表，还好，时间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