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闲话少说。”吴宏昌走到投影幕布前，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叶，“小林，来吧，让我看看你那个算法到底长什么样。”

林叶点点头，来到了前面，接下来的演示就由他亲自进行了。

此时电脑屏幕还停留在之前的界面上，他清空了数据，重新加载了那个标准的螺旋桨初始模型。

“吴院士，这是初始状态。”

林叶一边操作，一边简明扼要地解说：“我们设定的目标是全频段降噪10分贝以上。这是反演算法的控制台……”

随着林叶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的螺旋桨再次开始了那诡异而迷人的反演过程。

吴宏昌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大屏幕上，他看的不是螺旋桨的形状，而是屏幕右侧实时跳动的流场残差曲线和伴随梯度分布图。

“嗯？这个梯度的收敛速度……”

吴宏昌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通常这种反问题的梯度计算极其不稳定，曲线会像心电图一样乱跳，但林叶这个，稳得像一条直线，直奔极小值而去。

“这是用了稀疏约束？”吴宏昌喃喃自语，“把背景湍流给滤掉了，只留下了强声源的涡……好思路！真是好思路！”

为了演示效果，林叶调用了预计算的缓存，加快了进度，于是半小时后，最终的“猫头鹰”锯齿状螺旋桨生成完毕。

紧接着是流场验证环节。

当那张红蓝相间的涡量云图展开，当看到那些原本应该破碎、产生巨大噪音的脱落涡，被叶尖的锯齿结构巧妙地梳理成一束束整齐的细丝，安静地滑过流场时——

吴宏昌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嘶——”

“梳理湍流……不仅仅是抑制，而是疏导！”

吴宏昌并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上的涡量云图，急切地对林叶说道：“小林，切个剖面图！我要看叶尖涡核中心的压力系数分布！”

林叶立刻照做，鼠标轻点，一张压力分布曲线图跳了出来。

原本尖锐下探、代表着极低负压的深蓝色区域，在新构型下变得平缓了许多，压力谷值被显著填平了。

看到这条曲线，吴宏昌终于忍不住爆出了粗口。

“我靠。”

老院士的手指在屏幕上那条平缓的压力曲线上划过，眼神从震惊逐渐转变为狂喜，就像是一个寻找了一辈子宝藏的老探险家，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宝藏。

“压强峰值被削平了……涡核强度被分散了……”

吴宏昌转过头，看着林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搞技术的人都心惊肉跳的推论：“小林，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空气里，这只是降低了噪音，但在水下，这就是空泡的克星！”

他指着那条曲线，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潜艇螺旋桨最大的噪音来源就是梢涡空化。一旦转速过快，涡核中心的压力低于水的饱和蒸汽压，水就会如同开水一样沸腾产生气泡，那动静大得像敲锣打鼓！”

“现在，这个算法直接就把涡核里的负压给抹平了！”

吴宏昌伸出颤抖的手掌，比划了一个高度：“根据这个压力系数的降幅推算，如果我们把它应用到潜艇的七叶大侧斜螺旋桨上，空化起始航速理论上能得到巨大的提升！”

“以前跑到10节可能就开始产生空泡噪音了，用了这个，哪怕跑到14节、15节，水流可能还是安静的！”

“也就相当于多出整整4到5节的静音战术航速！”

在座的人中，可能只有雷振邦完全听懂了这句话的含金量。

在水下对抗中，谁的静音航速高，谁就能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以更快的速度抢占阵位。

多出5节，意味着你可以追着对方打，而对方的声呐里还是一片寂静！

这是战术级，甚至是战略级的碾压！

“我信了，我是真信了。”吴宏昌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的湿润，那是激动的泪水，“老陈没有吹牛，这哪里是算法，这是给我们海军送了一副静音装甲啊！”

“振邦！”吴宏昌猛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

“不用评估了！这个算法，必须立刻列入最高密级！谁要是敢把它泄露出去，就是国家的罪人！”

这一句话，如同在原本就安静的会议室里扔下了一颗震爆弹。

冯致远、李卫国、梁兴华倒是还好，毕竟他们也算是见识的多了。

但是像天行科技跟来的一些工程师，还有课题组的学生们，像是缩在后排的大师兄孙志强和赵旭，都被这句分量极重的话震得头皮发麻。

他们虽然平时接触过保密项目，但上升到“国家罪人”这种高度，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

就在众人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一直默默跟在吴宏昌和雷振邦身后，那个神情冷峻、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军官动了。

他动作利落地一步跨上前，“咔哒”一声打开了公文包。

显然，这是有备而来。

一叠印着红色“绝密”字样，边缘还带着封条的文件被迅速拿了出来。

“各位，既然吴院士已经定性，那么根据《保密法》相关规定，现场立即进入一级保密状态。”

年轻军官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行力。

他迅速将那一叠保密协议分发到在场的每一个人手中。

无论是身价百亿的天行科技董事长梁兴华，还是还没毕业的硕士生们，人手一份，谁也跑不掉。

“这是最高级别的保密承诺书，请各位仔细阅读条款，并在最后一页签字画押。”

“另外，”军官看向前台，指了指那台运行着算法的电脑，“那台电脑的主机，以及所有涉及该算法源代码的存储介质，我们现在就要依法予以收缴封存。”

李卫国看着递到面前的协议，虽然心里对那个没能到手的算法感到万分惋惜，但也知道轻重缓急，他二话没说，掏出笔唰唰签下了名字，然后转头对自己带来的团队严厉地说道：“都听到了吗？今天在这个屋子里看到的一切关于算法的内容，烂在肚子里！回去之后，谁也不许提，要是谁嘴不严，不用雷局长动手，我第一个把他送进去！”

天行科技的人连忙点头如捣蒜，不过他们其实也没什么泄密的，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这个算法的核心，只是看过演示而已，因此并没有泄密风险。

冯致远这边的学生们则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毕竟他们当初是参加了算法的编写过程的。

赵旭颤颤巍巍地签完字，赶紧把之前插在电脑上的U盘拔下来，双手递给了那位军官。

而看着那个装载着自己心血代码的U盘被装进专用的屏蔽袋贴上封条，林叶的神色倒是依旧平静。

他并不在意代码被收走，反倒是有一种自己搞出来的东西被重视到如此程度的高兴。

不过，他想起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吴院士，雷局长。”

林叶开口了，声音在这种一篇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有个情况我得说明一下。关于这个算法背后的数学理论，也就是那篇《关于湍流声源的稀疏表示与伴随反演的唯一性理论》……”

“我已经把它发到arXiv上了，而且就在前些天，我已经接受了CPAM的投稿邀请。”

林叶看着吴宏昌，略带迟疑地问道：“如果这套算法被列为最高密级，那我那篇论文……是不是得撤稿？或者说，我已经泄密了？”

此言一出，冯致远和李卫国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论文泄密，那麻烦可就大了！

然而，吴宏昌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深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