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道声音，把正在发呆的王博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笔差点没戳到脸上。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位头发略显灰白的中年人正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目光透过眼镜片，好奇地打量着他桌上的那张纸。

“老……老板？咳，刘老师。”王博赶紧站了起来，把那一瞬间的慌乱压了下去。

来人正是他的博士生导师，刘正阳教授，震旦大学数院的顶梁柱之一，主攻椭圆型偏微分方程和几何分析，在这个领域内那是响当当的人物。

刘正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却没离开那张纸：“我看你盯着这玩意儿看了快二十分钟了，连我走到你后面都没发现。怎么，又是哪个新发的paper里的难题？”

王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不是paper，老师，您还记得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偏微分树洞论坛吗？就是上次我那个边界项处理卡住，帮我解决问题的那个大佬。”

“记得啊。”刘正阳眼神一亮，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那个叫ly2000的神秘人是吧？我还说过有机会想认识一下他呢，他对奇点分析的直觉很可怕。怎么，他又发新东西了？”

“嗯，他这次没回答问题，反而出了一道题，说是……谁做出来请谁喝奶茶。”王博苦笑着把那张抄得工工整整的草稿纸推到了导师面前，“我刚才做课题实在没啥思路，就看了一下这道题。”

“喝奶茶？有点意思，我听你之前描述，这人应该年龄也挺大，心态倒是还挺年轻。”刘正阳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轻松的笑意，“来，我看看这道题。”

他拿起王博的那张草稿纸开始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神情还很随意，毕竟在他看来，网络论坛上的题目，就算是高手出的，也就是个思维体操的水平。

虽然他是做椭圆方程的，但几何分析不分家，对于流体力学和哈密顿系统，他也有相当深厚的造诣。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题目描述，落在那个“李群约束”和“能量误差指数级收敛”的要求上时，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了。

“哈密顿动力学系统……离散时间演化算子……”

刘正阳喃喃自语，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慢慢坐直，最后干脆前倾，凑到了桌面上。

“笔给我。”

王博赶紧递上笔。

刘正阳接过笔，在题目下方的空白处快速写下了一个经典的辛格式公式。

“如果用生成函数法来构造辛映射，确实可以保证辛结构守恒……”

他写了几行，笔尖突然顿住，随后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叉。

“不对，这样虽然保辛，但无法保证流体粒子始终在保体积微分同胚群上，如果是有限维系统还行，但这可是无穷维的欧拉方程，直接离散化会导致数值解飞出李群流形。”

“那……用变分积分器？”

刘正阳又换了个思路，在纸上画了个离散拉格朗日量的示意图。

王博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看着导师那原本舒展的眉头越锁越紧，手中的笔速也越来越快，但划掉的算式也越来越多。

“也不行……变分法虽然能保结构，但很难控制长时间的能量误差达到指数级收敛。要做到O(e^(?c/τ))，这要求这种算法几乎就是解析解的某种高阶逼近，或者是利用了某种极其深刻的几何对称性……”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原本只是想顺便看看的刘正阳，此刻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就连保温杯里的水也没顾上喝一口。

他尝试了凯莱变换的无穷维推广，尝试了李代数上的半隐式格式，甚至尝试引入辅助变量来强行约束……

但每一种思路，推导到最后几步时，都会遇到一个无法逾越的逻辑鸿沟，要么是计算量爆炸，要么是精度达不到要求。

“这道题……”

终于，刘正阳停下了笔。

他看着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哪里还有半点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了同级别对手、甚至更强对手时的凝重和兴奋。

“这道题可不简单啊。”刘正阳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严肃地说道，“王博，这道题的构造难度，涉及到了几何数值积分领域最前沿的未解问题。能出这道题的人，他对李群几何和数值分析的理解，深不可测。”

王博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老师，连您也……觉得很难？”

“不是难，是非常棘手。”刘正阳坦然承认，“我刚才试了三种常规思路，都走不通，想要解决它，必须跳出常规的数值离散化思维，可能需要用到更底层的代数工具。特别是这题目的要求还不让用计算机来辅助……”

说完，刘正阳没有把草稿纸还给王博，而是直接将那张纸折叠好，郑重地放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里，“嗯，这道题我就先收下了，回头再看看。”

“至于你，这种问题就别多看了，对你现在的研究方向没有太大帮助，还是专注你自己的课题上面吧。”

刘正阳拍了拍王博的肩膀，随后也没多说，离开了这里。

王博沉默片刻，看着老师离开的背影，不由寻思起来。

他这位老师怕不是跟这道题杠上了吧？

不过连他的老师都说这道题棘手了——在这一点上他挺想吐槽的，棘手不就是难么？他严重怀疑老师是在嘴硬——他之后也还是别在这上面花太多功夫了。

这种题，大概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够解决了。

而曾经的他以为自己是数学天才，但经过这么多年被数学的拷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只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才而已。

须知，天才之上，还有天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