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乱流停了。

震荡、撕裂、碾压，全归于寂静。

李仙睁眼。

'给我冲哪儿来了，这还是北斗么？'

勉强抽出一缕神识，穿过离火神炉，向外探去。

炉外。

是青山、水潭。

山势不高，水势不深，却脉气绵长。

灵机浓度比东荒高出半筹，空气中，隐约能嗅到龙脉余韵。

'是中州。'

'八成是中州。'

李仙没急着出去，体内阴阳死咒仍在肆虐，如毒蛇缠骨，每隔数息便作妖。

银色神念小人持打神鞭，不停抽打驱逐，但剩余死咒已渗入道基神魂，短期内无法根除，只能靠水磨工夫，一点点祛除。

大半神识投入内战，这种状态若随意浪荡，遇到仙台老怪就是送菜，老老实实缩在炉里，反倒安全。

离火神炉虽受虚空乱流摧残，炉壁龟裂、凤纹暗淡，但核心未损，只要他不主动催动，外人至多将其视作一件比较神异的古器。

'很好。'

'低调。'

李仙的一缕神识，继续向外扫。

周遭青山环绕如列屏，水潭庇佑孕灵机，水汽氤氲，弥漫如仙境。

然后——

他的神识，撞上了一幅画。

潭水中央。

一个女子，正从水中起身。

乌发湿漉披在肩头，水珠沿发梢滑落，在锁骨处汇成细流。

其双眸灵动，长睫微颤，琼鼻挺秀，面容绝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像是山间精灵误入人世。

再往下。

小荷才露尖尖角。

莹白如脂，泛着梦幻旖旎般的光泽。

神躯纤细，却自有一股饱满生机，很是完美、无暇。

李仙挑了下眉。

'绝世倾城，未来可期。'

他，不是没见过小美人。

秦瑶的妖冶、夏一琳的清纯、夏九幽的俊美……

但眼前少女，兼具古国贵气与天然灵韵，属于一眼万年的那种。

与此同时。

少女低下头。

纤纤玉手托着赤炉。

方才她在潭中沐浴，忽见天空泛异光，这炉从乱流裂缝中坠落，正巧被她托起。

指尖触及炉壁瞬间，少女双眸微微一凝。

她“看”到了，炉内有气息，极微弱，极隐蔽，但她的神识异常敏锐，察觉炉壁之后，有活物波动。

李仙也感知到了她的探查，两道神识，隔着炉壁，短暂交汇。

'……'

他快速权衡。

此刻现身？

一个大男人从神炉里钻出来——淫徒、浪荡子、采花贼，三顶帽子直接焊死，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可谓一世英名俱毁。

不现身？

她已察觉炉内有异，若起疑心验证，麻烦更大。

两害相权。

他选了第三条路！

神炉微震，低沉声音传出，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淡漠。

“莫惊。”

少女手一抖，差点把炉扔了。

“我本是一尊仙器。”

水潭中，安静了一息，少女蹙眉，满脸疑惑。

“仙器是什么？”

“……”

李仙愣了一下。

中州修士，不知仙器？

是成仙鼎消失太久了吗！

他迅速调整思路，语气更加沉稳：

“万物源鼎、通天冥宝之流，皆属仙器之列，远非等闲帝器可比。”

见少女依旧茫然不解，李仙从容解释：

“大帝亲手祭炼之极道帝兵，历经无尽岁月、道则升华，可蜕变为仙器。”

少女歪歪头，神识来回扫荡炉身数遍。

裂纹、锈迹、黯淡的凤纹。

她白眼一翻。

“骗谁呢？”指尖轻弹炉壁，“你这般模样，哪有半分仙器气韵？我家水壶都比你精致。”

“……”

李仙沉默一息。

分出心神，催动体内少许神力，注入神炉。

“嗡！”

离火神炉一震，炉身霞光翻涌，裂纹被赤金光芒填满，凤凰赤金石的底蕴被唤醒。

神炉缩小，重塑，化形，一寸大的绚烂火凰浮现……凤眼金睛，翎羽赤红，尾翼拖曳流焰，轻灵悬浮少女指尖，灵性十足的偏头“望”她一眼。

“啾啾~”

清冽凤鸣，响彻山谷。

“现在呢？”

李仙问。

少女怔住了。

淡淡帝威拂过面颊，她瞪大眼睛，下意识后仰，又不甘示弱地站稳。

“……勉强，信三分。”

她嘴硬，纤纤玉手却不自觉收紧。

李仙收回神力，炉身恢复原状……这一下折腾，识海中黑红丝线趁机蠕动作妖。

他没理会，继续道：

“实不相瞒，我此前遭不死大帝追杀。”

少女：“……”

“本源损耗惨重，如今急需大量龙髓修补。”

他语气真诚，节奏平稳。

“你手中，可有此物？”

少女盯着小炉，表情从震惊变成微妙，再从微妙变成一言难尽。

'哪有仙器，靠龙髓续命的？'

她没说出口，但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不过……'

春秋古城。

几日前，安平国与赤阳国边境斥候传回消息——春秋古城地脉异动，疑似绝世龙髓出世。

不是普通龙髓，是那种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神物，仅次于梦幻龙髓。

她，正是为此而来。

不，准确地说——她是被逼来的！

一路争渡。

王族守卫被拔除大半。

她身边只剩两名老妪，皆已负伤。

龙髓若能到手，或可拉拢己方大能，暂解燃眉之急。

可春秋古城虽归安平国管辖，赤阳国却抢先派出大批修士，其目的昭然若揭。

更有情报称，赤阳国还有大能亲自随军。

国内，则有萧太师这等苍髯老贼步步紧逼，着实可恨……

少女目光微动，重新审视火炉。仙器不仙器的另说，但方才那一瞬的帝道余韵做不了假，这东西，至少是一件“有灵智”的准帝器。

若能掌控……

心念电转间，她做出决定，道：

“龙髓，我知道哪里有，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仙没接话。

少女等待片刻，忽从潭中跃起，身姿轻盈如燕，落在岸边青石上，飞快取出衣裳，往身上套。

可衣衫刚搭到肩头，猛然顿住，她感觉到了，那尊“仙器”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