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文先到。

几乎爬上来的。

四肢着地，膝盖磨破，皮肉翻开。

满头银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五官，只见一张嘴在喘气。

他爬到池边，把脸埋进。

舌头伸出来，像脱水的鱼。

周毅随其后，状态稍好些，至少能半跪，捧水饮用。

李仙靠在池壁，望着山下。

林佳出现在最后一段山路拐角处。

不是走上来的。

是挪。

双膝跪地，手掌撑石，寸寸前推。

白发掉了大半，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气血枯败。

几乎只剩一口气吊着。

叶凡挣扎起身。

手撑了两下，胳膊一软，又栽回水里。

周毅和王子文更不必说，趴在池边，形如枯槁。

现在能动的，只有李仙。

他没动。

泉水温润，生机灌入四肢。

苦海重涌，道宫神祇光辉渐复，发丝变黑，皮肤紧致。

他看着林佳。

距离泉池还有三十步。

手磨破了，血从掌根渗出，涂在山石上。

二十步。

她的膝盖破了。

跪在石上，每挪一寸，都在石面上留下暗红痕迹。

十五步。

她停了。

趴在地上。

胸口贴石面。

侧过脸，望向泉池方向。

目光穿过水汽，落在李仙身上。

李仙。

浸泡水中。

容貌恢复大半。

青莲隐现，面容俊美。

他看着她。

没有起身。

没有伸手。

目光平静。

叶凡声音传来。

沙哑、虚弱、带着压不住的怒意：“李仙……”

李仙没应。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九分半。'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登山时林佳伸手那一刻，心口灼痛，他精准锁定强度。

九分半。

尚能分析。

尚能克制。

所以他没有起身。

——如果是十分呢？

如果痛到连分析都做不到。

连理性都被击穿，连“这是九分半”这个判断本身都无法生成……

那就说明，这具身体里的感情不是代码，不是前置背景，不是某个NPC的预设数值。

是真的。

是活人才会有的。

无法量化的、失控的情感！

他需要确认。

用最残忍的方式。

林佳又开始挪了。

十步。

八步。

她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五步。

她终于停下。

真的到了极限。

力气枯竭，爬不动了。

她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翻了过来。

面朝天空。

暮色压圣山。

云层翻涌如铅海。

她衣袍破烂，掌与膝都是血。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浑浊，微弱，但亮着。

她抬起右手。

颤颤巍巍，举到半空。

五指张开，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动作……

像在抚摸什么人的脸。

指尖虚虚滑过，温柔极了。

“阿仙……”

声音几乎听不见。

气音碎在风里。

但李仙听见了。

清清楚楚。

不是“李仙”。

不是“老仙”。

是“阿仙”。

记忆炸开。

大一那年冬天。

图书馆三楼靠窗，暖气管嗡嗡作响。

林佳坐在他对面，低头做题，笔尖沙沙响。

他偷看她，被发现了。

她抬起头，丹凤眼弯起，压低声音笑骂：

“看什么看，阿仙。”

那是她唯一一次这么叫他。

也是唯一一次。

十分。

不是缓慢攀升的十分。

是从九成半到十之间，那零点四被抹除。

所有被压制的、被量化的、被理性框架锁死的东西，瞬间全部灌来。

没有分析。

没有判断。

甚至没有“这是十分”这个念头本身。

脑子里空了。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泉水炸开，李仙跃出池面。

三步跨过五步距离，单膝跪地。

双手穿过林佳腋下，将她整个人抱起。

转身，他抱着她跑。

三步？

五步？

不记得了。

下一个画面就是泉水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