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柱体在竖井中下降了很长时间。

阿衍被两个履带机械体的折叠臂扣住腰侧和膝弯，身体悬空，头往后仰着。她眉头紧皱，眼皮底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嘴唇微微翕动，正深陷在一个无法挣脱的梦里。

竖井的深度远超想象。圆柱体从工坊所在的层面出发，穿过了一层又一层被掏空的地下空间，每一层都仍然保留着上百年前那场漫长战争留下的痕迹。

最上面一层是维修通道层。井壁上的混凝土厚达数米，表面被高温反复灼烧过，形成了一层灰褐色的琉璃状硬壳，在微光下泛着极淡的反光。有些地方整片墙面都被烧塌了，熔渣从裂缝里挤出来，在半空中凝固成一根根歪斜的钟乳石状垂挂物，像被冻结的瀑布。

再往下，井壁上开始出现巨大的机械结构。首先是成排的熔炼前室——那些从井壁向外掏空的空间里，还能看到预处理设备的残骸：金属熔炼炉、冷却池、以及几台重型搬运机甲。

它们被固定支架锁在井壁上，八条腿蜷缩在身侧，传感器阵列早已熄灭。

然后是热交换层。两百根直径超过一米的金属管道从井壁的不同高度伸出来，管口全部朝向竖井中央。有些管口还在往下滴水，水滴在竖井的上升气流吹拂，还未落地就被吹散。

密封层在最深处。井壁用整块的暗灰色耐高温合金分段焊接而成。每一块合金板的边缘都蚀刻着极细密的能量导流槽。

这些导流槽从井壁底部开始，沿着垂直方向向上延伸，汇聚在井壁最高处的一个环形接口上，那是一百多年前用来给熔炼台输送能量的主管道，现在已经干涸了，只剩下管道内壁上残留的银白色金属冷凝痕迹。

圆柱体在密封层底部停了下来。

这里距离地面已经超过两百米。

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圆形密封门，门体由三块弧形合金板拼成。圆柱体前端裂开，履带机械体抬着阿衍滑出来。离它们不到十米的地方，正躺着打头那台机械体摔得粉碎的残骸。

两台机械体抬着阿衍来到门前，其中一台弹出光敏接口，对着门旁的光敏器闪烁了几秒。门缓慢地打开了。

门后的空间不大，同样是个直径二十米左右的竖井，高度只有十米左右，有个半圆形的穹顶。穹顶上亮着一圈盏灯，照在房间正中央的一个金属平台上。

金属平台上部，从顶端垂下来几根金属臂，末端都带着针状、钳状和吸盘状的工具，以及一套维持紧急治疗的呼吸机系统。

阿衍被放在金属台上。台子边缘嵌着一圈触点，触点们以一种极低的频率闪烁着，它们构建的射线像一张网，把阿衍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

两个履带机械体再次移动，机械臂伸向阿衍的身体。一只机械臂按住阿衍的身体，另一只机械臂从她的领口开始，沿着衣缝往下切。刀刃极薄，割开布料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分钟不到，衣服被分成几片，被从她的身体上剥离下来，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现在，阿衍赤身躺在金属台上，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几乎透明，肩膀和胯骨的关节在皮肤下顶出清晰的轮廓。

两只机械臂一起动手，把她从金属台上抬起来。一个托着她的后颈和膝弯，另一个稳住她的腰，把一件极薄的白色罩衫套在她身上，随后把她翻过来放在台上。

这是剥离程序要求的隔离层，用来防止底层代码在抽取过程中沿皮肤表面逸散。罩衫的材质薄到透光，腰部两侧各有一条可撕开的接缝，方便金属臂在不移除罩衫的情况下直接接触到脊柱两侧的皮肤。

她的脊椎——从第三节胸椎到第二节腰椎——正在发光。那光穿透皮肤下薄薄的肌肉和筋膜，一层一层地往外散发，沿着那些极细的暗纹蔓延到整个背部，像一张被点亮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