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衍又守了一夜，天快亮时才趴在床沿上眯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之间，她坐在镜子前，铃铛正在给她扎头发，方叔叼着烟斗站在门口，阿溯蹲在火塘边拨弄着炭火。火塘里的火光映在阿溯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镜子一开始很模糊，但渐渐的，她看见了一张脸……这是一张成年女性的脸，鹅蛋脸型，微翘的鼻子，苍白的头发……

好奇怪……这不是阿衍！这是谁？

阿衍有些害怕地转过身，想叫阿溯来看，却发现嘴巴怎么也张不开，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她伸手摸着嘴巴，心中越来越惊慌。这个时候，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水……水……”

阿衍猛地睁开眼睛。

“磬姐？”

阿衍抬起头，看向床上的磬姐。她的眼皮正在努力颤动，似乎想要睁开。

“磬姐！”阿衍一下子站了起来，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她倒抽口冷气。但她顾不上疼，双手握住磬姐的手，叫道：“磬姐！你醒了！你醒了！”

似乎听到了阿衍的呼唤，磬姐的眼皮又动了几下，慢慢地睁开了。

刚睁开时，眼前像一层被雾气蒙住的玻璃，看不清任何东西，耳边听到的声音也缥缈空洞，仿佛从天上传来。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片刻，那层雾气才慢慢地退去，目光开始聚焦——先是天花板，然后是天花板上的灯，然后是床边那张凑得很近的、金色蓬乱的头发和一张绷紧了的小脸。

她看着阿衍，看了很久。终于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阿衍？”

“是我！是阿衍！”阿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激动地使劲摇晃磬姐的手，“磬姐，你终于醒了！你睡了一天一夜了！阿衍好怕你醒不过来！”

磬姐神情恍惚，整个身体像漂浮在云中。但有个东西……有个感觉……

一种难以忍耐的痛楚袭来，磬姐的目光从阿衍脸上移开，慢慢移向了自己左侧身体。

她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看不出什么，痛楚的感觉也遍布全身。磬姐却低声说：“我的……腿……”

“磬姐……你……你……”阿衍说不出话了。

磬姐盯着左腿的位置看了老半天，才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一样，把手从被子里伸进去，摸向自己的左腿。

她摸到了大腿，摸到膝盖，再往下是空的。

她的手在那片空荡荡的床单上按来按去，找来找去，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猛地抬起上半身，用力掀开被子，看着自己的左腿，膝盖以下被整齐切断，缠着的厚厚绷带。绷带缠得很整齐，边缘没有渗血，切口处理得很干净。

磬姐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涨得通红，又瞬间雪白。就在她要炸开的瞬间，忽然听见阿衍说：“磬姐！”

阿衍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却听得磬姐一震，转头看她。

阿衍站起身，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水。她一字一句地说：“磬姐，你的腿是阿衍让大夫切的。”

磬姐屏住呼吸，脸再一次涨得通红，死死盯着阿衍。

“阿衍知道磬姐会难过。”阿衍继续说，“但腿已经坏掉了，不切的话，磬姐会死。阿衍……宁肯被磬姐打，也不想磬姐死。”

“啊啊啊啊啊啊！”

磬姐一边尖叫，一边死撑着床想要爬起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阿衍毫不退让，反而倾身向前，凑近了磬姐的脸。

“磬姐以前说过，废土上少了一条腿的人活不过一个月。因为一旦走不动了，没有人会帮他。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