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间，有人推了推自己。阿溯艰难地转过头，却见阿衍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叫所有人都上来，快。”

她的声音仍然是双重叠加状态，瞳孔里那些金色光点不再闪烁，而是极稳地亮着。

无法拒绝，无法询问，无法抗拒……

他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大喊磬姐的名字时，磬姐正趴在环形通道边缘，想着是不是干脆现在就跳下去，一了百了。

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磬姐愣了一下。她旁边的阿束还躺在地上，四肢摊开，正在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数着穹顶上那些死萤火虫，数到第二十七颗的时候被磬姐一把拽住后领拖起来。

“什……什么？”

“上来……有……办法……上来！”

阿溯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磬姐听懂了。她赶紧推了推阿束。

“上去！那小子叫我们上去！”

“让我死得安静点。”阿束说。

磬姐点点头，随即把拽后领变成了拽头发，阿束在惨叫声中被拽起来。

“你个疯婆娘！”

“他说……能活命……”

阿束狠狠甩开了磬姐的手，转头就跑到了她前面。

“你个小贱人！”

磬姐的腿还在剧痛，但倒计时已经把她的肾上腺素逼到了极限。两个女人沿着环形通道的分支楼梯往上冲，冲到执法者头部旁边那根粗大的电缆前。

两个人喘着气，盯着那道敞开的维修舱口，盯着从里面涌出来的金色光，像盯着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

蜘蛛也沿着电缆往上爬，履带在电缆外皮上碾过，橡胶垫块咬进老化的绝缘层里，碎屑像灰雪一样往下落。它背上的两只机械臂展开来保持平衡。爬到电缆中段的时候它滑了一下，那条从挖掘机上拆下来的履带空转了好几圈。蜘蛛用前腿死死勾住电缆，硬是把身体重新拉升回去，继续往上爬。

它爬到舱口前时，四个人都已进入了舱室，但显然……蜘蛛的身体比舱口整整大了好几圈。

“进来！”阿衍的声音从舱室里面传来。

蜘蛛把六只镜头全部对准了那个舱口。它试图把那条完好的前腿先伸进去。腿进去了，肩关节卡在舱口边缘，金属刮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它把腿收回来，换了另一个角度，侧过身体把背上的机械臂先往里塞。机械臂进去了，躯干卡住了。它又试了一次，把机身压低，几乎贴在电缆外皮上，像一只真的蜘蛛试图从一片树皮的裂缝里挤进去，但那道裂缝太小了。

“进来！”阿衍的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蜘蛛体内那个被尘封了很长时间的军用数据链收到了最后一条指令。不是强制征召令，不是战术命令，是一条持有者设定的保护性绑定协议。

执法者把这个协议也转发给了它，因为它是整个基地最后一台还能动的维护单元。

保护持有者。

保护她的绑定目标。

保护她身边所有人。

蜘蛛把身体往后退了一点，在电缆上蹲稳。它的机身剧烈震动，跟着胸腹交界处那道最深最旧的装甲砰然弹开。

它体内那些还在勉强运转的液压管路迅速切断了腹部伺服组的氮气加压，把它体内仅存的全部液压油排空，腾出一小段空间。

借着这个空洞，蜘蛛内部弹射出一个盒子大小的金属体——灰蓝色的外壳，八角形的截面，每一面都蚀刻着极细密的防拆锁扣，八条细细的金色线缆从盒体周围垂下来，断口处还在微微泛着电火花。

阿溯探出半个身子，接住了那个正在坠落的金属体。

蜘蛛的身体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三条腿和那条履带同时泄压，整个机身软塌塌地趴在电缆外皮上，背上的两只机械臂垂下来，笔直插进电缆绝缘层的裂缝里，吊着它不再滑落。它再也没有动了。

阿衍接过核心，把脸贴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核心不大，比她的脸还小，金线柔软，蜷在她的指间，像一直等待着被某个有温度的手掌握住。

她听到一个极轻极轻的嗡嗡声。这不是蜘蛛在告别，只是单纯的鸣叫。像是在极遥远的地方，它的最后一道调谐脉冲还在寻找早已消失的数据链。没找到，就慢慢地、慢慢地熄灭了。

阿衍把核心贴在自己心口上，许久没有抬起头。

舱口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