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溯……它来了……”阿衍一边吐，一边虚弱的说：“它叫阿衍……不是以前那种叫，它——它命令阿衍过去。阿衍不想去，可是阿衍的脑子里全是它的声音，好多好多，像好多人在阿衍脑子里一起喊阿衍的名字——”

阿溯一直轻轻拍着阿衍的背，直到她彻底缓过了劲，不再呕吐。

“阿衍，”磬姐小心的问，“你刚刚听到什么，还是看到什么了？”

“它……它在召唤……”阿衍喘着气，揪着阿溯的衣服，眼泪汪汪的看着他，“阿溯……阿衍得去……阿衍必须去找它……”

“好，我带你去，它在哪里？”

“那边……”阿衍指向走廊深处某个方向，“它在那里等阿衍……它说……执法者充能协议待激活……剩余能源不足以完成全部充能序列……请求……充能优先级。阿衍听不懂，可是它一直说，阿衍听不懂它也一直说——”

阿衍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又猛烈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弓起来，后脑勺几乎碰到自己的后背。她的手却一直紧抓着阿溯的衣服不放。

“不能让她硬扛！”阿束紧张的说，“这样下去，她的大脑会被破坏！”

阿溯一下把阿衍抱着站起身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想起那个从培养舱里出来的、浑身湿透的小丫头。那时候她也抖成这样，冷得说不出话，只是两只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和现在一样。

阿溯抱着阿衍，朝她指的方向快步走去。阿束紧跟其后。蜘蛛嘎吱嘎吱的缓过了劲，也开动马力跟上去，刚走了几步，就被一块石头砸中。

“嘿！还有老娘呢！死没良心的！”

磬姐骂骂咧咧的爬上蜘蛛背上，狠狠拍了它一下：“不许再把老娘颠下去了，听到没？”

蜘蛛一边跟上阿溯的脚步，一边滋滋滋的跟磬姐对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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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吃力的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穿过了几个前置工厂，穿过了防辐射中间层，穿过了正压气密室。阿溯等人对此毫无概念，阿束却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

这已经远远超越钚基反应堆所需的工厂规模。不过看得出来，其中很多地方都是后期加装的，有些甚至来不及做全面的基底，在岩壁上生生凿出个巨大的空间，就把设备们往里搬。

看来这里为了给执法者充能，进行了一波大规模的改造。战争时期，无数的财富和技术，都被毫不保留的丢入了军事机械的建造狂潮中。

他们终于走到一道半开的气密门前，门缝里透出极淡的暗橙色光。阿溯抱着阿衍，侧身挤进去，脚下踩到了金属格栅板。他用手电往下照了照——光柱穿过格栅板的镂空缝隙，直直地往下坠，坠了老半天都没碰到任何东西。

他有些疑惑，放下手电，抬头四周打量。这个空间的穹顶上，零星几盏还没熄灭的应急灯正发出极暗的蓝白色光。那些光照不了多远，但足够让他看清眼前是什么。

他们正站在一道悬空的环形通道上，通道架设在巨大得无法想象的穹顶边缘。这穹顶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后又用混凝土和钛合金框架加固过的，表面覆着一层灰褐色的防辐射涂层，涂层在角落里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透了的金属骨架。

环形通道从他们脚下开始，绕着穹顶内壁盘旋而下，像一条被冻僵的蛇，一圈一圈地往下延伸，一直沉到看不见的深处。而穹顶正中央，矗立着一个沉默的物体。

阿溯第一眼没看出来那是什么。因为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足足花了好几十秒，才把那些线条和轮廓拼成一个完整的形体。它是一个人的形状——肩膀、胸膛、腰、双臂——但只有上半身。

从腰部以下，它的身体消失在脚下那座巨大的机械井里。机械井的井口直径比桥城裂谷最宽的地方还要宽，井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管线接口和维修支架，每一个接口都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

几十根粗大的电缆从执法者的腰部、背部、肩胛骨两侧连接出来，沿着井壁往上攀爬，穿过他们所在的环形通道，继续往上延伸进穹顶深处。电缆的外皮在漫长的时间里早已老化龟裂，铜芯从裂缝里露出来，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氧化层。

这个巨大的人形机械体的右臂垂在身侧，手肘以下的部分沉在机械井的黑暗里，只露出肩关节那组巨大的液压缸。左臂往前伸，肘关节弯曲，手掌向上摊开，五指微微收拢，像在跟什么人索要东西。

阿溯顺着它的胳膊往上看。肩膀，脖颈，头部。它的头部微微低垂，像一个在沉思的人。头部表面是精密切割的多面体，每个面上嵌着深色的传感器阵列。

这些阵列早就在许多年前就全部熄灭了，只有额角上一颗还发出极暗的、像余烬一样的暗橙色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颗光是整个空间里唯一在动的东西，一闪一闪的，极慢，像一颗被泡在冷水里很久很久的心脏，还在试着跳。

这一刻，他连呼吸都快忘了，只是张着嘴，呆呆的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