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惊险刺激的一昼夜后，郑毅和小队成员便进入休整状态，但精神始终不敢放松。

巴基斯坦陆军的临时基地在清晨和傍晚之间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面貌。

白天，干燥的风从南方的戈壁方向吹来，把沙土和碎石的气味卷过帐篷和车辆的缝隙，在每一处角落沉积成一层薄薄的灰棕色粉尘。

到了傍晚，风停了，基地周围的丘陵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从锐利的切割线变成了钝化的暗色块面。

郑毅坐在基地东侧的沙袋掩体后面，背靠着一只堆叠的弹药箱，膝盖上横着那把塔沃尔。

他在过去四天里完成了三次枪械保养、两次弹匣重新装填和一次对战术背心破损部位的修补。

左肩外侧那道被岩石边缘蹭出的浅痕正在结痂，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痒。

格里沙的吊臂在第三天拆掉了，换了一条更细的固定带，左肩的活动范围恢复了大约百分之七十。

列昂尼德的右小腿绷带在第二天换过一次药，创口的愈合情况良好，他已经能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在帐篷之间缓慢行走。

至于希琳，她被安置在基地唯一一顶配有折叠行军床的医疗帐篷里。

她的左肩贯穿伤在第二天接受了清创缝合手术，军医在局部麻醉下完成了入口和出口两个创口的清理、消毒和缝合，缝线用了八针，外敷一层无菌敷料，用新的弹性绷带重新固定。

手术后的第二天她开始尝试坐起来，第三天能够在搀扶下站立，第四天可以独自走到帐篷门口，靠着门框看一会儿外面的晨光。

纳迪亚的连队在休整期间执行了两次外围巡逻任务，覆盖了基地周边约十公里的范围。

巴基斯坦陆军的部署计划没有改变，她仍然需要在德黑兰周边区域完成为期六周的联合训练和边境安全任务。

纳迪亚每天傍晚都会到郑毅所在的沙袋掩体附近停留几分钟，交换几句关于周边态势和通讯恢复情况的信息，然后回到自己的帐篷，继续处理连队的日常事务。

第四天傍晚，内贾德的加密通讯终于重新接通了。

希琳坐在医疗帐篷门口的折叠椅上，左手边的绷带在外套的遮挡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加密终端放在膝盖上，屏幕显示的是一条来自内贾德专用频道的短消息，内容用波斯语和英语各写了一遍：

“证据已确认。莫森尼准将的逮捕令正在协调中，因目标人物是共和军高层，需要最高层授权。最迟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希琳看完消息后把终端屏幕锁上，放在膝盖上，她侧过头看着郑毅。

同时，郑毅正从沙袋掩体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从基地炊事车那里接的热茶，杯口冒着薄薄的白汽。

他在希琳旁边坐下来，把茶递过去，希琳的右手接过时，指尖和杯壁之间隔着一层军用保温套的隔热层，热度刚好。

“内贾德要抓莫森尼了。”希琳说了一句，“不过，他要跨过共和军那一关，需要最高层的授权！”

郑毅靠在帐篷侧面的支柱上，看着远处正在被暮色笼罩的丘陵轮廓线。

“现任总统是亲美派，国防部也有不少跟共和军高层有联系的人。他们会放行吗？”

“虽然很难，但内贾德先生有穆杰塔巴。”

希琳喝了一口茶，杯沿在她下唇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放下来。

“最高领袖的儿子出面，即使是现任总统也不能完全无视。只要哈梅内伊先生那边点头，总统令的签署只是流程问题！”

郑毅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侧过头看着希琳侧面被暮光照亮的轮廓，从额角那道已经愈合了大半的浅痕到下颌的弧线，再到她右肩上方露出的绷带边缘。

“希望一切顺利，也希望内贾德能安然无恙……”

德黑兰北城区，内贾德的备用安全屋。

内贾德坐在客厅那张深色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希琳提供的莫森尼准将涉案证据摘要，另一份是审讯俘虏的口供转录。

桌角放着一台加密终端，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窝下方的阴影照出了一层偏灰的调子。

他拿起桌面上那部加密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联系人，拨出。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对面没有先开口，等他说话。

“穆杰塔巴，我需要你帮我再做一次协调。”

内贾德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

“莫森尼准将，共和国军队卡维尔基地副指挥官，已经确认是摩萨德发展的高级间谍。

他不仅策划了对我和希琳上校的暗杀行动，还利用职务之便搜集了关于最高领袖健康状况和行踪规律的情报，这些信息如果在传输完成后到达以色列手中，后果非常严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四秒。

然后，穆杰塔巴的声音穿了回来，声音低沉，语速更慢。

“你上次抓帕尔维兹的时候，圣城旅内部已经出现了不满的声音。帕尔维兹在战斗部待了十二年，他的人脉和关系网在革命卫队内部广泛存在……

你抓了他，那些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开始防备你了。这次如果抓莫森尼准将，你面对的不再是革命卫队内部的关系网，而是整个共和国军队体系。

那些人中的一部分和总统有直接联系，另一部分和国防部的资深文官有密切来往。你这次的行动，会同时踩到两条线。”

内贾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证据摘要的第一页上。

“我很清楚，但我仍然要做……哪怕事后被软禁，失去一切自由，我也要做！”

穆杰塔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你为什么这么坚持？你已经不在总统任上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前总统，一个正在推动安全审查的民间领袖。你做的这些事，根本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政治收益。”

听完穆杰塔巴的话，内贾德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被模糊的光线笼罩的挂毯轮廓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慢一些，眼神深邃，像一个人在从记忆深处重新提取一段已经被反复回忆过很多次的经历。

“穆杰塔巴，我最初组建调查小队的时候，选了二十一个人。他们是军中的资深反间谍人员、退役的情报官员、几个我认为绝对可靠的技术专家……

他们每一个人的背景和履历我都亲自复核过，没有漏洞，没有可疑的历史。

我把他们派去执行第一轮筛查任务，也就是对所有接触过敏感信息的中高层军官做背景审查！”

“然后呢？”穆杰塔巴不明所以，不清楚内贾德说这个干什么。

“然后，我在两个月后发现，那二十一个人里面，有七个直接为摩萨德工作，三个通过中间人向CIA出售信息，两个同时为两方提供情报。

剩下的九个，虽然没有被策反，但他们中的六个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了摩萨德提供的通讯设备，等于把我们的调查内容实时传送给了对方的监听站。

穆杰塔巴，我组建的调查小队本身就是摩萨德的间谍网。我自以为是在抓间谍，实际上我是在帮他们完成情报搜集周期。”

内贾德的语气充满无奈和悲怆，声音都有些颤抖。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应。

穆杰塔巴的呼吸声在听筒中保持了大约五秒的平稳节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稍微硬了一些。

“那二十一个人，后来怎么处理的？”

“证据确凿的十个被逮捕并移交军事法庭，剩下的人被调离岗位重新审查。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意识到，如果连我亲自挑选的人都无法保证可靠，那整个系统里还有多少类似的渗透点是我们不知道的？

莫森尼准将只是其中一个节点，但他是目前最高的节点。抓了他，至少能阻断一条通向最高层的渗透通道。”

听他说完，穆杰塔巴在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不知过了多久，穆杰塔巴再次开口。

“我明白了，我会去见父亲。你把证据摘要的完整版本发到我的私人终端，我会在明天上午之前给你答复。如果父亲点头，总统令的签署我会通过专门的渠道推动。”

“谢谢你！”

“不用谢。”

穆杰塔巴的声音在尾音处微微顿了一下，像是预料到了某种结局一样。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莫森尼被抓了，你也会被很多人视为眼中钉。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那些身处高位的人，他们中间有叛徒，他们发现不了，只有你能发现。这种结果，不会让你受欢迎！”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内贾德把加密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台灯的暖黄色光晕照亮了桌面中央约一米直径的区域。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开，落在桌角那台终端显示器上正在缓慢滚动的高层人员分布图上，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连线之间沉默着。

第二天下午，一条加密消息通过穆杰塔巴的专用频道传回了内贾德的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