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地下三层。

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持续稳定的冷白色光，照在浅灰色的防潮涂料墙面上。

墙角的通风设备持续运转着，发出低频有规律的沙沙声，把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均匀地搅散在整个空间里。

帕尔维兹坐在金属审讯桌的一侧。

他的双手没有被铐住，但手腕上还残留着扎带勒出的两道浅红色痕迹。

左手腕内侧的皮肤有一块细小的擦伤，是昨晚在排水沟边缘蹭到的。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是内贾德的人提供的，胸口没有血迹和泥土，只有几个被熨烫过的折痕。

内贾德坐在桌子另一侧。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肘关节上方，右前臂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边缘整齐地贴在皮肤表面。

内贾德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手边，像一件已经不需要打开确认的东西。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小时……

内贾德从帕尔维兹在革命卫队通讯系统的服役经历问起，一路追溯到他退役后进入私人公司的时间节点，再到他与摩萨德首次接触的具体细节。

帕尔维兹的回答节奏稳定，语速不快，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被自己反复咀嚼过的故事。

“第一次接触是在2019年3月。”

帕尔维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日光灯管的倒影上。

“在安卡拉。我当时以私人身份去土耳其见一个设备供应商，摩萨德的人在酒店大堂等了我两个小时。他没有直接表明身份，只是递了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一串加密通讯地址和一个日期。”

“你怎么回复的？”

“我没有回复。那张名片在一个星期后被我烧掉了，但他们在一个月后又通过另一个渠道联系了我。那次是通过我在革命卫队时期的一个下属，那个人已经在两年前退役了，在迪拜做生意。

他说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一些已经过时的布防信息，问我愿不愿意赚点外快。”

内贾德没有打断帕尔维兹，他靠在那张金属折叠椅的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听着。

帕尔维兹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第一次，我给的确实是过时的信息。三年前的阵地布局图，人员编制表，设备型号清单……这些东西在公开渠道也能查到一部分。

他们付了钱，大约相当于我三个月的收入。那时候我女儿在伦敦读医学，学费和生活费加起来比我当时的总收入高出大约一倍。”

“你女儿不知道这些钱的来源。”

“不知道。她以为我还在做设备顾问，她问起过我的收入变化，我只说接了几个新项目。她从来不知道这些钱从哪里来的，以后也不应该知道。”

内贾德翻开那份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一页记录。

“2021年7月月，你开始提供当前年度的防空阵地更新数据。那之前发生了什么？”

帕尔维兹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的日光灯倒影移开，抬起来和内贾德对视了大约一瞬，然后重新落回了桌面上。

“2021年6月，我女儿在学校附近的一条街道上被一辆车撞了。后俩经过调查，我确定那不是事故。因为那辆车在撞到她之后没有停车，直接开走了。

她髋关节骨折，锁骨骨折，在医院住了二十七天。医疗费用加上后续的康复，比我之前通过他们拿到的所有钱加起来还多。

那个摩萨德的人在第三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们可以承担所有费用，只要我提供一些更'有价值'的内容。”

“你接受了？”

“我接受了。我女儿需要那些治疗，而我当时手头没有足够的积蓄。革命卫队给我的薪资连德黑兰一套公寓的租金都覆盖不了，更别说在伦敦的医疗费用。”

帕尔维兹的右手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从那之后，我提供的内容越来越深入。防空阵地、通讯频段、人员排班、指挥链结构……每一次他们要求的东西都比上一次更敏感，每一次我都能找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那是为了我女儿，为了她以后的生活，为了她不再因为我的贫穷而受苦。”

内贾德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中央。

“你女儿在两个月前已经以优异成绩毕业了，现在在伦敦一家公立医院做实习医生。她不再需要你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了，对吧？”

“对。”

“但你仍然在提供信息，直到上周六晚上的防空阵地图。”

帕尔维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手指在桌面上交错握在一起，拇指相互绕着圈。

“因为我已经没法停下来了。去年冬天的时候，我跟他们说我想退出。他们告诉我，如果我退出，我女儿在伦敦的地址和照片会被邮寄到德黑兰情报中心的收发室，那意味着她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成一个可以被随时利用的筹码。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通风设备的沙沙声在墙角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反射，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线均匀地覆盖在两个人的肩上和桌面上。

内贾德站起来，走到审讯室的墙角，面对着墙面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沿，微微前倾。

“帕尔维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你去过前线，知道以色列的导弹落到那些防空阵地旁边的时候，周围居民区的窗户会被冲击波震碎。

你女儿学医的时候救过陌生人，而你做的每件事都在为杀死那些陌生人的武器提供瞄准坐标。”

帕尔维兹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后靠了一些，下巴略微抬起，目光和内贾德平齐。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那条线在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被压薄的色调。

内贾德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被刻在金属板上。

“帕尔维兹，背叛就是背叛，无论你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美国和以色列亡我之心不死，你却沦为他们的走狗。

为了女儿的命，你赌上了无数人的命……你以为这笔账算得平吗？军事法庭会给你定罪，你活不了的！”

帕尔维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走到了某种尽头之后发现自己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帕尔维兹看着内贾德，声音比刚才平缓了一些，少了那些紧绷的棱角，像一根被反复弯折过的铁条在最后一次复位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内贾德，你和穆杰塔巴赢不了。救不了这个国家。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你们抓了一个帕尔维兹，以色列已经在准备下一个帕尔维兹了。而且以色列和美国正在筹划一项神秘计划，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我知道它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你们不会喜欢它的。”

内贾德站在桌子对面，没有移开目光：“无论怎样，伊朗不会倒！”

说完，他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看帕尔维兹。

“你会被移交军事法庭。按照程序走完流程，大约六个月到一年。你女儿如果愿意，可以来探视……我不会阻拦！”

门在他身后关上。

日光灯管的光线仍然均匀地照在帕尔维兹的肩上和桌面上，他坐在那里，双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在数那些指纹的走向和间距。

“我真的错了吗？呵呵……被美西方制裁多年的伊朗，真的还有希望嘛？”

德黑兰北城区，情报中心附属的公寓楼内，郑毅小队正在休整。

距离村庄抓捕行动已经过去了三天，公寓楼三层的走廊里回荡着格里沙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语跟楼下水果摊贩讨价还价的声音。

列昂尼德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正在用一块油石磨他那把万能钳的刃口，金属和石头之间的摩擦声均匀而持续，像一首只有他会听的背景音乐。

郑毅坐在301室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份从装备室借来的武器清单。

他的目光从那些列着型号和数量的条目上缓慢划过，停留在几个标注着“重火力”的分类项目上，那里大部分格子都是空的，或者写着“库存不足”。

“我们的火力配置太弱了。”

郑毅把清单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正在厨房里翻找茶叶的彼得。

“轻武器足够，但碰到防弹车和轻型装甲目标的时候，除了C4和火箭筒，没有能打穿的东西。火箭筒只有一具，备弹两发。

如果遇到昨晚那个档次的交火，两发用完我们就只能靠步枪硬啃了。三人制的无人机小组暂时够用，但地面突击还差重火力支援。”

彼得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手里攥着一包压扁了的红茶包。

“所以你想再弄两套重火力？什么级别的？”

“通用机枪配穿甲弹链，或者自动榴弹发射器。能压制轻装甲目标，能在中距离制造持续火力覆盖，能让对方不敢随便露头的那种。不用太大，但必须有持续压制能力。”

郑毅的目光从清单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客厅里正在各自忙活的队员们。

格里沙在阳台上跟水果摊贩讨价还价的声音还在继续；德米特里坐在沙发扶手上调试通讯终端；科斯佳在窗台边缘擦SVD的瞄准镜；安德烈在检查塔沃尔的枪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