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旅德黑兰指挥中心，二楼作战室。

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把德黑兰七月午后的热气挡在双层玻璃窗外。

郑毅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横着那把塔沃尔，已经拆卸了弹匣和枪机，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击发组件的缝隙。

希琳站在白板前面，用红笔在昨晚遭遇伏击的几个位置之间连线。

北侧二楼窗口、四楼阳台、高架桥桥墩、那辆深灰色厢式货车……

四个火力点分布在将近两公里的弧形范围内，却能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形成交叉覆盖。

这需要精确的情报支持和预先的场地勘察，不是临时起意的袭击者能做到的。

“四组火力点，三组有预设阵地，一组是机动拦截。”

希琳用笔尖点了点高架桥下方那个标注，

“火箭弹弹药箱预先存放在桥墩后方，说明他们在至少二十四小时前就确定了伏击地点。而我们的路线是临时决定的，知道那条路线的人不超过六个。”

郑毅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拉柄确认复位顺畅，然后把塔沃尔放在桌面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情报中心内部有人在给他们提供实时位置。”

希琳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偏冷的灰金色调。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两拨袭击的手法不一样。”

郑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了一下北侧二楼窗口和四楼阳台的标注。

“高位射击，精准压制，用的是中口径步枪，弹着点集中在出口和掩体边缘……这是专业狙击手的习惯。但高架桥下面那个用火箭弹的，打法更像是在拖延而不是击杀。

他有三到四枚备弹，却没有在我们翻墙的时候从侧翼打一轮覆盖，反而在我们离开之后才开了两发警告性的单发。”

希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是说，两拨人不是同一伙的？”

“至少指挥链不同。”

郑毅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角，没有点。

“如果是一个团队在做这件事，他们会在高架桥下面布至少两个火箭弹发射位，把桥墩两侧都封住。

但他们只有一个发射位，而且打完第一发之后装填速度明显偏慢……那不是职业军人的节奏！”

希琳走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监控记录的时间轴。

她把屏幕转向郑毅：“第一波枪击发生的时间是14点23分，第二波火箭弹伏击是14点41分，间隔十八分钟。如果两拨人是同一批指挥系统调配的，时间窗口不会拉这么开。”

“如果第一波是意大利杀手组织派来的替补，第二波是另有其人呢？”

“你有怀疑对象？”

郑毅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耳后，看着希琳。

“我在想，那个帕尔维兹准将……他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你们内部开会的时候他说话不多，可他每次开口，都在强调‘加强对高级别目标的防护’。

袭击之后，我让人查了一下高架桥附近那个路段的监控调取记录，发现他手下一个通讯兵调用了那一片区的实时画面权限，理由填的是‘例行巡检’。”

听到这，希琳沉默了大约三秒。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调出了帕尔维兹准将最近一周的活动记录。

“他昨天下午没有离开战斗部，整个下午都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但那个通讯兵确实在他的编制内。如果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利用了自己的权限，以他的职位级别来说，这个漏洞比想象中更大。”

“不知情？”

郑毅摇了摇头，笑了笑。

“一个准将的手下被人用了权限，他不会一点都不知道。除非……他假装不知道！”

希琳关掉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排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带上。

“帕尔维兹准将的地位很高，在圣城旅内部的人脉很广。我没有直接调查他的权限，扎黑迪准将如果要动他，需要更高层的授权。”

“那就去找能授权的人。”

“谁？”

郑毅看着希琳，把烟从耳后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之前说过，内贾德正在推动更大范围的安全审查。他如果要查帕尔维兹，不需要经过扎黑迪准将的流程，可以直接从他控制的那些审查小组里调人。”

希琳的眼神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半分。

“内贾德的处境比我们更危险。他昨天刚躲过一次暗杀，现在身边的安全配置已经加到了最高等级。我们要联系他，得走专门的加密通道。”

“那就走。”

郑毅站起来，把塔沃尔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肩带上。

“你负责联络内贾德方面的人，我去把格里沙他们叫过来，把今天的工作安排重新排一下。在调查清楚之前，我们不能再走常规路线了。”

希琳点头，拿起桌上的加密终端走进里间办公室。

郑毅推开作战室的门走进走廊，格里沙正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手里攥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昨晚无人机拍到的热成像影像。

“队长，你看这个。”

格里沙把平板电脑举起来，屏幕上是一段慢放的热成像画面。

高架桥桥墩后方，火箭弹发射位旁边的弹药箱上放着一部手机形状的物体，在热成像中呈现出比周围环境更高的温度。

“这个箱子上面有个东西，发射的时候在亮，发射完了就灭了，应该是遥控起爆器或者通讯终端！他们在弹药箱旁边预设了自毁装置，防止被缴获。”

“能看出来是哪种型号吗？”郑毅询问道。

“尺寸和形状有点像伊朗国产的‘霍尔木兹’系列通讯终端，但那玩意儿体积比这个大一圈。

这东西更小，更像是……操，这他妈像是以色列‘塔迪兰’系统的便携型号，据说俄乌战场出现过，是以色列卖给乌克兰军方的一些特种部队做通讯中继。”

郑毅心神一动，蹲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发亮的点。

“以色列的设备出现在伊朗境内，藏在一个准将手下的通讯兵调过权限的伏击点里……妈的，这链条越来越短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彼得从楼梯口走上来，裤腿外侧有一道被划开的布料，边缘已经用军绿色的胶带临时粘住了。

“队长，奥列格检查那辆货车的残骸，在车厢地板夹层里找到了一套GPS定位模块，还在运转。它一直在向一个加密频道发送位置信号，距离范围覆盖了整个德黑兰北城区。”

“那个频道的归属能查吗？”

“查不了。信号经过三重跳转，最后一跳指向的是土耳其方向的一个商业中继卫星……那玩意儿租给谁用的，查不到。”

郑毅站起来，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二十分。

他侧过头，透过走廊那扇高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德黑兰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云层稀薄。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极淡的灰白色航迹，像一架正在高空巡航的飞机留下的尾迹。

可随后，郑毅觉得不对劲，因为高度和速度看起来不太对!

太慢，太直，像是悬停在大气层上缘的一根细线。

而当郑毅准备收回目光时，那道“航迹”竟然发生了变化。

它在空中分裂成了大约十几个更小的点状轨迹，像一颗被射出去的石子在空中炸开成散弹一样，呈放射状向下扩散。

瞬息间，郑毅的瞳孔收缩了半毫米。

“无人机！”

他猛地转身朝走廊里喊了一声，

“所有人……进入掩体！格里沙，通知训练场那边的人关掉所有透光窗户！”

郑毅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在一声短促的破裂音中碎成了蛛网状。

一架翼展不到一米的四轴无人机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撞穿了窗框，机头下方挂载的一枚小型弹头在撞击玻璃的瞬间释放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轰！

郑毅在第一道爆炸的冲击波尚未扩散到走廊中段时，已经侧身翻入了作战室的门框后方。

爆炸的冲击波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震碎了一半，碎片和碎玻璃呈扇形喷射在走廊墙壁上，留下无数细密的白色划痕。

那架无人机在撞击地面后触发了弹头的全装药，地面被炸出一道直径约半米的浅坑，边缘的瓷砖碎片飞溅到走廊两侧的墙壁和天花板表面。

“敌方无人机蜂群！数量超过十架，正在从高空俯冲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