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瘦削，脸颊凹陷，戴着一顶深色的无檐便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站在德黑兰南部工业区一处废旧仓库门口的阴影里。

他下巴轮廓刚硬，颧骨高耸，眼睛位置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那部分下颌线上方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下颌角的旧疤痕，色素沉着比周围皮肤深了一号。

“法尔扎德·卡里米。四十二岁，前革命卫队圣城旅外勤人员，2018年因涉嫌向外国情报机构出售情报被停职调查，后因证据不足获释。

实际上，他从2020年开始正式为CIA和摩萨德双重线人工作，为两方提供伊朗境内武装力量部署和人员调动信息。

卡里米和拉希米不一样，拉希米是被体制压制后走错了路，卡里米是主动投靠的。

他会收钱，会要庇护，会提出条件……拉希米这类人被拔掉之后，以色列和美国的消息来源会自然向他倾斜，所以他目前是德黑兰地区最活跃的内线节点。”

希琳划了一下屏幕，画面切换到一张德黑兰南城区的卫星图，上面用蓝色标记标出了一片工业区。

“卡里米目前藏身在南城霍拉桑工业区，那里地形复杂，以废旧厂房和仓库为主，街道狭窄，视野受限。

他每隔两到三天会更换一次藏身点，但有两个固定的落点，一个是理发店，另一个是一家汽车修理厂。根据情报，他明天下午会去那家汽车修理厂。

他通常在那里停留不超过四十分钟，然后离开。那不是他的藏身处，而是他和上线的联络点。”

郑毅看着屏幕上那片用蓝线标出的工业区结构图，手指在几条窄巷的出口位置依次点了一下。

“地形复杂。巷道窄，两侧建筑高，从地面观察的视野受限严重，适合用无人机做高位覆盖。格里沙，海鹰-10在那片区域能维持多长时间的连续空中监控？”

格里沙从厨房里探出半个头，嘴里还嚼着半块压缩饼干。

“理论续航六个小时。但那片工业区有高压线和大型金属构筑物，可能会对信号造成干扰。我建议实飞时间不超过四十五分钟，留出余量应对突发情况。”

“足够了。安德烈、彼得，你们和我在修理厂外围做近距离观察和截停。科斯佳在对面建筑架观察点，列昂尼德和奥列格负责封堵修理厂后巷和侧翼可能的外逃路线。”

希琳站在茶几旁边，双手插在西装裤侧兜里，目光在地图和郑毅之间来回移动。

她在郑毅的安排说完了之后，补充了一句。

“卡里米有反侦察经验。他通常提前十五分钟到约定地点，在周边绕一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进入目标场所。

你们的外围布置必须在他到达之前完成，不能在他做确认圈的时候被他发现。”

郑毅点点头，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黄色的斜线。

格里沙端着泡好的茶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喝了一口，咂咂嘴。

然后，他看了一眼郑毅，又看了一眼希琳，冷不丁地说了一句：“队长，你说那些人在咖啡馆里看到了咱们的脸，会不会顺着线索摸到这儿来？”

“所以需要快。这个卡里米必须在这两天内解决。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格里沙点了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对了，队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这几天跟希琳上校待在一起的时间有点多。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公爵夫人的眼睛可是长在手机屏幕后面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背景，说不定她这会儿正通过某个卫星频道看着德黑兰的地图，数你出门的次数呢？”

郑毅白了他一眼，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你管好你的无人机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在操心你的安全……心理安全！”

希琳站在茶几旁边，那杯茶端在手里一直没有喝。

格里沙的话说完的时候，她的目光在郑毅脸上停了一瞬。

嘴角那道原本收得很紧的线条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然后恢复了原来的角度。

她低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把平板电脑从茶几上拿起来收进包里，然后侧过头看着郑毅。

“明天的行动计划，今晚我会把最终版发到你的加密终端。卡里米比拉希米危险得多，他是接受过军事训练的前线人员，懂得利用地形和反制手段。

这次行动不能有任何疏漏，因为一旦失手，就不只是跑掉一个目标的问题了。他会立即通知上线的安全屋和联络点全面转移，我们之前掌握的所有线索都会断掉。”

郑毅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询问道：“希琳上校，虽然你的人把拉希米转移走了，但我还想问一句！”

“你想问什么？”希琳看着郑毅，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

郑毅轻咳几声，开口道：“你是圣城旅情报处的反间谍专家，审讯拉希米这样的叛国者，我们这些雇佣兵不应在场才对，可你……”

“因为我想让你听听，让你知道自己抓的都是些什么人！”

希琳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郑毅眼神一凝，然后目光从希琳脸上移开，重新落在了平板上那张卫星图上，那些蓝线标出的巷道和灰白色的厂房顶棚轮廓在他的视野里形成了一张清晰的网。

窗外，德黑兰午后的天空正在缓慢地从浅蓝变向偏白色，云层正在增厚，遮住了部分阳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一声，间隔均匀的三下，然后是开门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

郑毅听到格里沙在客厅门口说了一句“列昂尼德，你那C4的阻值调好了吗”……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融进了公寓楼午后那层被日光晒暖了的寂静里。

郑毅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对着窗外那片正在变化的天空眯了一下眼。

“明天动手，今晚把所有人的任务分工再过一遍。希琳上校，你那些新装备，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操作手册。”

希琳站起来，走时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电子版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了，你自己翻”。

门在她身后关上。

郑毅坐在沙发上，把平板电脑重新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些标记了蓝色线条的工业区巷道走向，把卡里米的落点和几个关键的掩护位置依次标了一圈红色的箭头。

窗外，一朵云从太阳前面缓缓飘过，客厅里的光线短暂地暗了一拍，然后又重新亮了起来。

“波斯猫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但老话说的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害，这些不是我该想的，拿钱打仗才是我的活儿！”

他低声默念，轻轻一叹。

……

德黑兰，南城霍拉桑工业区，14点17分！

太阳把灰白色的日光倾倒在那些锈迹斑斑的厂房顶棚上，铁皮被晒得发烫。

干燥的风从工业区南侧的荒地吹过来，卷着沙土和废弃橡胶制品的焦味，吹动着地面上的废纸和塑料碎片，让它们在柏油路面上翻滚着前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郑毅蹲在一栋废弃的两层砖楼二楼窗口内侧的阴影里，没有探头，只用一面手掌大小的战术镜片从窗台下沿斜伸出去，通过镜面反射观察街对面的情况。

街对面就是那家汽车修理厂。

铁皮顶棚被太阳晒得泛白，边缘的铆钉锈成了暗褐色。

修理厂的大门是卷帘式的，半开着，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皮卡，车厢里堆着几个旧轮胎，轮胎边缘的磨损痕迹已经很深了。

从郑毅的角度能透过门缝看到里面的一部分，地面是水泥的，泛着一层机油浸透后形成的暗色油膜。

靠墙摆着一张铁质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扳手和螺丝刀，几根粗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末端连着生锈的吊钩。

光线从门口和顶棚的几处破洞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串不规则的亮斑。

耳机里传来格里沙的声音：

“队长，海鹰-10就位，高度一百五十米，正在做最后一遍热成像扫描。

修理厂内部有六个热信号，位置分布如下：一个在靠近大门的蓝色皮卡驾驶座，可能是司机；一个在修理厂深处靠墙的工作台附近，正在站着，小幅移动，像是在翻看什么东西；

两个在修理厂中段靠近南墙的位置，一人蹲在一根柱子后面，一人靠墙站着，都在等待状态；

另外两个在后门出口方向，一左一右，间距大约六米，坐姿，像是在警戒。

目标卡里米尚未出现在热成像视野中……可能他还没到，或者他所在位置被大型金属构件遮挡了。”

郑毅把镜片收回来，在窗台下方的暗处检查了一遍塔沃尔X95的弹匣。

这把新配发的以色列产突击步枪比他习惯的AK-12轻了半斤，重心靠后，单手操作时指向性更好。

他把弹匣拔出来，确认压弹量满三十发，然后重新拍入握把，手指在弹匣底部的防滑纹路上按了一下，确保完全卡到位。

消音器已经拧好，枪身表面的哑光涂层在昏暗的室内几乎不反光。

“科斯佳？”郑毅问了一句。

紧接着，科斯佳的声音从对面建筑三楼的窗口传来。

“修理厂后巷视野已确认。后门出口的两个热信号分别为门框两侧各一人，均为坐姿，双腿朝向门的方向，武器横放在膝盖上。

一支是短管冲锋枪，另一支从热信号轮廓来看像是一把折叠托的AKS-74U。

他们的枪口指向地面，没有持枪警戒，是常规的休整待命状态。后巷中段的围墙上有一根突出的金属管，长约两米，斜着插在墙面上，可能是排水管改造的简易掩体或观察支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