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迪亚身上那道伤口的位置比郑毅从远处看到的更靠上一些。

创口的下缘大约在肋弓上方约两指宽的位置，而上缘，则延伸到胸部下沿的软组织区域。

伤口的走向是斜向的，从外侧向上内侧斜切，深度接近一指。

郑毅没有问纳迪亚“能不能走”，他把那把塔沃尔背到身后，侧过身，用左臂从纳迪亚的肩膀下方穿过，右臂绕过她的腰侧，把她从树根处架起来。

纳迪亚的体重压在郑毅身上的时候，郑毅能感觉到纳迪亚整个身体很轻，轻得像骨头外面只包了一层薄薄的肌肉和衣服。

雨水从她的作战服表面流到自己的手臂上，带着一种低于体温的凉意。

就这样，郑毅架着纳迪亚穿过雨幕，朝一棵更粗的巨树方向走去。

那棵树的主干直径接近两米，根部有一处已经腐朽了的旧树洞，开口约半米高、半米宽。

内部空间虽然低矮，但足够两个人弯着腰坐进去。

树洞内部的中空区域大约有两米见方，树洞内壁上覆盖着一层干燥的、已经死去的木质纤维和树皮碎屑。

雨水被上方的树冠层和洞口的遮蔽结构挡在了外面，地面是干燥的，铺着一层厚约两指的枯木粉末和细碎的树皮颗粒。

郑毅半跪着把纳迪亚放进去，让她靠在内壁上，背部贴着干树皮。

树洞内的光线极暗，只有从洞口透进来的灰白色的雨光在入口处形成一片模糊的光区。

他从腰侧拿出急救包，把里面的纱布卷和止血带拿出来放在地面干燥的位置。

纳迪亚的伤口正在缓慢渗血，创口边缘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这时不幸中的大幸。

接着，

郑毅从树洞中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树皮碎片作为压敷物，用纱布卷把伤口裹住，用止血带在肋缘上方做了一个固定环，尽量减轻挤压胸腔的动作。

不过，郑毅的手在确定伤口范围的过程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因为那道伤口的范围触及到纳迪亚的……

“妈的，金庸武侠小说里的情节照进了现实啊，竟然被我碰上了！不过有一说一，纳迪亚的身材没得说，肉都长到了该长的地方！”

一念及此，他迅速甩甩头，然后抬头看了纳迪亚一眼。

纳迪亚也意识到什么，两眼看着郑毅。

雨水从她的发际线和下颌边缘不断滴落，她的嘴唇微微有些发白，但眼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依然保持着稳定的焦点。

纳迪亚看出了郑毅那短暂停顿的含义，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看了就看了，摸了就摸了，没啥大不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呼吸节奏确实没乱。

郑毅眼神一凛，没有回应那句话。

然后，他伸手去取急救包，动作很自然，没有停顿也没有犹豫，就像是普通的战场急救一样。

郑毅的手指先接触伤口下方的肋弓边缘，来确认受伤范围避免造成额外的挫伤。

接着，他用纱布按压创口上缘的止血点时，能感觉到纳迪亚的身体在他手指接触创口边缘皮肤的那一刻有瞬间的僵硬。

只是一瞬，不到半秒，然后就重新松开了。

纳迪亚恢复松开的姿态之后，立即把目光移到了洞口的方向，侧着头，耳廓边缘开始泛红。

那抹颜色在雨水冲刷下的灰白色皮肤上格外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上缘，即使在被雨淋湿的暗光条件下也清晰可辨。

雨水是凉的，但纳迪亚耳廓的温度显然高于雨水的温度，那层粉红色在持续的雨幕中一直维持着，并没有消退的迹象。

郑毅默不作声，手没停。

他把纱布卷压住创口，用绷带绕过纳迪亚的后背，在肋弓下方做了一个固定环，绕着躯干缠绕了四圈，让绷带既不压迫胸腔也不松动位移，然后在腰侧的固定结上收紧。

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郑毅始终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没有刻意避开任何区域，也没有刻意放慢或加快速度。

打完结之后，他把急救包重新扣好放在脚边，然后背靠着树洞内侧的另一面，把受伤的那侧肩部转到稍微不承重的位置上。

就这样，两个人坐在树洞内部两侧的干燥区域里，彼此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洞口外的雨还在下，雨势已经从刚才的密集变成了稳定持续的降落的节奏，没有减弱也没有增强。

纳迪亚闭着眼，呼吸声在雨声中持续着，她的耳廓边缘那层淡粉色正在逐渐褪去，但比周围皮肤的温度恢复得更慢一些。

郑毅背靠着树洞内壁坐着，雨水从洞口边缘滴落，砸在他脚边的一块硬木片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小而均匀的声音……

“也不知道彼得怎么样了。卡佳知道我失踪，应该很担心吧！”

他低声默念一句，然后慢慢睡着了……

就在郑毅和敌人在暴雨中搏杀之时，远在俄罗斯的叶卡捷琳娜，可谓坐立难安。

莫斯科的时间比克什米尔晚了两个小时……

叶卡捷琳娜的办公室窗帘始终拉着，台灯从早上亮到深夜，灯罩边缘积了一层细小的灰尘，她已经三天没有擦过那张桌子了。

卫星电话放在桌面正中央，屏幕亮着，显示出最后一次通讯记录的时间点……

四十三小时前。

郑毅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说任务完成正在返回接应点，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最后一个词的字母只拼了一半。

叶卡捷琳娜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二十三遍，每看一遍就多确认一个细节：

郑毅输入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指是稳的，字母之间没有多余的错格，语气标点用了句号而不是省略号，说明他在发送时没有处于被追击的状态。

但那个被截断的末尾意味着某种中断……信号丢失、郑毅主动停止输入、或者通讯设备出了故障。

叶卡捷琳娜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然后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干脆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一道帘缝。

莫斯科的傍晚是灰色的，天空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棉布，暗沉沉的，看不到尽头。

她把帘子重新拉上，转身从桌上拿起那部加密电话，拨通了法鲁克少校的频道。

电话接通之后那边只说了三个字：还在找。

她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应，沉默片刻，然后放下了话筒。

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叶卡捷琳娜从靠窗口的位置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把卫星电话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她的手指搭在电话机壳的边缘，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办公室的隔音材料压得几乎穿不出她的嘴唇范围。

“郑，等你回来，我要在你体内植入定位芯片。之前不敢提，是因为我的身份，是因为我要和你一起去华夏……

我顾忌的东西太多了，怕你觉得我在监视你，怕你觉得克格勃的人在控制你……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叶卡捷琳娜的手指在机壳边缘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力度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指痕，然后又慢慢恢复了平整。

与此同时，在克什米尔巴基斯坦一侧的营地里，彼得正站在营区东侧的路口处。他

左肩的伤口被医务兵重新包扎过了，纱布边缘整齐地平贴着皮肤。

但他身上的作战服没换，还是那件被无人机弹片划了几道口子的旧外套，肘部和后腰处各有一道拇指长的破口，露出里面干燥的棉质内衬。

从昨晚到现在，他没有坐下来超过三分钟。

营地出动了两次搜索队，范围覆盖老林区南侧和东侧大约五平方公里的区域，但大雨冲掉了大部分痕迹，没有发现新的脚印或热信号。

彼得站在路口看着远处那道被暮色笼罩的林冠线，嘴角抿着，下颌的肌肉在皮肤下方微微绷紧。

他在心里默念道：“队长，你是为了帮我杀雅龙才来克什米尔的。你不能死……你要活得好好的，而且凭你的性格，你不那么容易死。”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彼得从沉默中回过神来，把肩上的步枪带子重新系紧，然后转身朝营区北侧走去，那里正在准备第三组搜索队。

而真正落在丛林中的两个人，此刻正在从那棵中空的老树内部走出来。

树洞外的雨已经停了。

雨后的林区被一层均匀的水汽笼罩着，每一片树叶上都挂着细密的水珠，在从云层缝隙间漏下的暗光中闪烁着银白色的亮光。

地面上的积水退了大半，留下一层湿润的、被压实的落叶层，踩上去有一种软中带硬、不滑不涩的稳定触感。

郑毅走出树洞的时候活动了一下左肩，那道被约尼切开的伤口已经被雨水泡过之后结了一层薄薄的浅痂。

只要一动，就会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滴血珠，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有再管。

纳迪亚跟在后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