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哒哒……

雨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天上捅破了一口盛满冷水的大缸。

当第一滴砸在郑毅后颈的时候，他以为是树冠层积存的露水被风吹落了。

紧接着，第二滴落在他的左肩，第三滴打在他的枪管上，发出短促的“嗒”的一声，像一颗细小坚硬的种子敲在金属表面。

然后，雨幕在不到三十秒内从树冠缝隙中彻底灌了下来。

先是稀疏的豆大雨点敲击着落叶层表面的噗噗声，紧接着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均匀密集的低频轰鸣，把林间一切细微声响全都压进了同一片灰白色的噪声带里。

雨水敲打在阔叶上、灌丛上、枯枝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瀑布边缘那种持续的、没有明确节奏点的白噪音。

即使有人在十五米外连续开枪，枪声也会被压成一连串钝化了的、像是隔着棉被听到的闷响。

郑毅没时间多想，他在雨幕中快速检查了一遍M4的弹匣，拔出来看压弹口，还有七发。

备用弹匣两个，一个满的三十发，另一个只剩十五发。

他把满的那个拍进枪身，然后把那个打了大半的弹匣塞回背心侧兜里当备用。

纳迪亚蹲在右侧大约六米处的一棵山毛榉下方，她也在做同样的动作：检查弹量，确认剩余弹药，然后把枪管上积水的雨滴甩掉。

她的右腿在蹲姿中微微侧倾以减轻对伤口的压力，但那只是一个细微的调整，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晨光正在从东面的树冠线上方铺展开来，但雨幕把那种光线打碎了，变成无数个在叶片和空中不断折射的模糊光点，视野能见度降到了四五十米以内，远一点的树冠轮廓被雨水冲刷成了一团一团暗色的模糊剪影。

头顶的无人机旋翼声在大雨的掩盖下变得忽远忽近，像一只在灰白色噪声层中不断改变位置的蜂鸣，难以判断确切方位。

不过，郑毅能感觉到无人机仍然在那里，那种声音从持续的低频背景中偶尔浮现出来，说明操控者正在利用雨幕中的短暂间隙重新调整搜索高度。

不一会儿，那个方向的新脚步声停止了。

不过，那个声音不是消失了，而是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然后郑毅听到了更清晰的声音。

那是一种不同于普通脚步声的短促接触声，金属与装备扣环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完成了最后的就位动作之后正在压低呼吸。

然而，约尼比郑毅想象的更快、更精确。

那个脚步声停下的位置与郑毅当前掩体之间的距离刚好被压缩到了不足四十米，这意味着地面组已经收紧了搜索线，而且他们各自的位置之间形成了互相覆盖的射界。

如果郑毅选择从当前方向突围，他会至少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火力交叉。

纳迪亚朝郑毅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她的手指先点了一下自己的左眼，然后指向左侧前方大约四十度方向，再握拳，意思是：我看到了目标在那个方向。

然后她的手指又做了第二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朝上抬了一下，意思是：确认目标已经就位，正准备发起接触。

而接着，纳迪亚的手指又补了第三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朝下快速点了一下，那是提前预警，表示她在那个方向看到了至少两处可能布置了备用掩护火力的位置。

郑毅眼神平静，没有回应那个手势，但他已经知道了那个方向。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一个致命的问题：弹药不足！

这意味着他无法在这种间距的丛林交火中保持长久的火力压制。

随即，郑毅估算了一下剩余弹药在所有方向上都维持压制能撑多久，答案是不超过三到四轮交火。

如果在弹药耗尽之前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进展，他和纳迪亚就会被这片林区困死在这个位置。

雨越下越密了……

雨水顺着树干和叶片不断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黄色水流，带着落叶和碎土往低处流去。

郑毅看到近处的一处低洼地正在形成一片浅水洼，水面的反光在灰白色的光线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亮色区域。

那片水洼在他和那个声音来源之间的开阔地面上，雨水打在洼面上的噼啪声和打在落叶层上的声音不同，形成了一小块可辨识的声学边界。

而在这片声学边界的两侧，约尼布置的阵型正在逐渐成形。

左侧的纳坦已沿灌木带向西展开形成了一个侧翼火力支点，右侧的亚伊尔占据了更远的板根树位置，而米哈尔和约尼则形成了纵深双梯队的指挥火力轴线。

平静如水的郑毅在那片水洼的声学提示中做出了判断：用枪，是打不赢了。

郑毅必须在敌人从声音来源的方向推进到他面前之前，把距离缩短到刀具能够够到的范围。

于是，他把M4背到身后，右手从腰后抽出了那把卡巴刀，刀刃在雨幕中反射出一线暗淡的光，雨水顺着刀脊往下淌，在刀尖处汇成一滴垂着的水珠。

郑毅用左手握住刀背，做了两次快速的手腕翻转，活动了一下指节，然后朝纳迪亚的方向做了一个短促的手势，只有三根手指的变化：战术转入近接，保持掩护距离。

纳迪亚看到了那个手势，她没有用语言回应，只是把步枪的枪口从待击位置放低了约二十度，从压制射击姿态切换到了支援掩护姿态，把火力窗口留给了郑毅即将进入的那片区域。

她在雨中半蹲着调整了自己的站位，把身体重心压得更低了，如同一块附着在山毛榉根部阴影里的岩石。

同时，纳迪亚在耳机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郑毅没有完全听清，但那个词的两个音节结构和纳迪亚的喉音位置让他判断出，那是乌尔都语中的“侧翼”！

纳迪亚在告诉郑毅，她将为郑毅提供侧翼方向的封阻。

准备妥当之后，郑毅从那棵乔木后面翻了出去。

他的移动方式跟在干沟中学到的完全不同，这次他的脚步更碎、频率更快，利用雨声做遮掩的同时把每一步落地的冲击力压到了最低，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做低姿推进，像一只正在穿过浅水区的爬行动物。

雨水浇在郑毅的后颈和背上，把他的作战服浸透了，布料贴着皮肤传递着雨水的冰凉。

不过，郑毅在雨中快速前移了大约十二米，就被迫紧急停止，因为左侧方向约十五米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拉动枪机声。

纳坦已经发现了他的移动轨迹。

纳坦在郑毅停下的位置偏左前方约二十度的方向，在一丛被雨水压弯的灌木后面。

郑毅透过雨幕只能看到他头盔顶部的一小段弧线，但纳坦已经完成了枪口指向的调整，正在将瞄准线压向郑毅藏身的位置。

纳坦没有立即开火，而是在确认目标位置之后将枪口微微上抬了几厘米，那是一个校准弹着点的动作，说明他打算打一个精准的单发，而不是盲目连射。

不过，郑毅没有等他完成那个校准。

他在纳坦的枪口做最后微调的瞬间，从藏身处斜向滚出，沿着一条与对方预期方向几乎垂直的路线移动了大约五米，转移到一棵粗壮的板根树后面。

而郑毅刚刚离开原位置，纳坦的单发就落在了他刚才蹲过的地面上，弹着点嵌入湿泥中溅起一小片暗色的水雾。

纳坦的射击精度极高，那个落点精确地锁定了郑毅旧位置的正中央，偏差不超过五厘米。

郑毅在新的掩体后方蹲稳，重新判断了纳坦和亚伊尔之间的间距。

纳坦在左侧约二十米处，亚伊尔在右前方约三十米处，两人之间的间距约为四十米。

这个间距让他们各自的射界有少量重叠但不是完整的交叉。

如果他们之间的间距缩小到二十五米以内，郑毅就无法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

因此，郑毅必须在那个间距进一步收窄之前，穿过那道缝隙。

于是，他再次从掩体中翻出，利用一棵连根倒伏的树干做掩护快速穿过了一片约八米长的开阔地带。

纳坦在郑毅穿行的过程中打了两发，第一发击中倒伏树干的上缘，碎木屑和雨水一起飞溅起来，第二发打在他身后约一米处的地面上。

郑毅在到达新的掩体位置后停了两秒，喘了一口气。

他在这个新的位置上听到纳坦的换弹声，那家伙打完了当前弹匣，正在用左手拇指按下释放钮让旧弹匣脱落，右手的动作在雨幕中发出短促的塑料与金属摩擦音。

郑毅的脑海中高速拆解了当前局势：

纳坦换弹那几秒钟的间隔，亚伊尔则位于右前方约三十米处，他的射界被一条天然形成的浅沟部分遮挡，要覆盖郑毅的新位置就必须在雨幕中完成一次横向移动。

这是自己唯一可以利用的时间差。

一念及此，郑毅迅速翻出掩体，沿着一条比之前更低、更贴近地面的路线快速推进了十米，然后在一棵宽大的气生根丛后方停住。

他没有停留去观察纳坦的换弹状态，而是在停住的同时改变方向，从气生根丛的右侧斜切出去，利用雨幕的水帘遮挡做了一个快速的之字形变向，直接进入纳坦藏身灌木丛的边缘盲区。

而郑毅的刀刃在接近纳坦的末段从外旋改为了内旋握持，刀尖朝上，拇指压在刀柄的护手凸起上。

这是一个便于从低位向上刺入的握法，利用了身体在接近时的自然发力方向。

而纳坦在完成换弹的同时，抬起了枪口。

他的动作比郑毅预期的更快，左手拍入新弹匣的咔嗒声刚落，握把已经回到了右手中，枪托正在朝肩窝方向移动。

纳坦感觉到了郑毅的接近！

灌木丛边缘的雨水被一个移动的身体拨开了，水量分布突然出现变化，那是人的身体挡开了雨水后留下的短暂空隙。

纳坦没有转头去看那个方向，而是直接借着那个感知到的空隙位置，将枪口向左侧横移了大约四十度。

然而，郑毅比他快了约四分之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