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娜的伤比郑毅轻得多。

弹片擦过了肩膀，没有伤到骨头，没有伤到大血管，只是皮肉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缝了七针，消毒包扎，打了破伤风。

医生说七天拆线，十天后就能正常活动，不会留下后遗症，最多就是多一道疤。

叶卡捷琳娜靠在枕头上，灰绿色的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盖在大地上。

远处传来炮声，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捶打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铁门。

每隔几秒就是一声，节奏很稳，是乌军的迫击炮在试射。

不一会儿，床头柜上的加密电话响了。

加密电话是红色的，老式拨盘，铃声很刺耳，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只受惊的鸟在叫。

叶卡捷琳娜看了看电话，眼神微眯，顿了顿，然后接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话筒贴在耳朵上。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莫斯科口音，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

“公爵夫人，您要的信息查到了一部分。郑毅，华夏人，三十二岁……”

“我已经知道他的履历。”

叶卡捷琳娜打断了对方，虽然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锋利。

“听着，我要的是全部。他的家庭，他的父母，他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他在华夏国内的社会关系，他为什么欠债，欠谁的债，在俄罗斯的三年都跟谁接触过，有没有案底，有没有政审问题……记住，是全部。”

听到叶卡捷琳娜的要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听到了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缓慢的吐气：“公爵夫人，有些信息需要从华夏国内渠道获取。华夏的数据库不是我们能随意进出的，他们的网络安全等级很高，而且涉及到华夏公民的信息，需要走特殊通道。”

“两天。”

叶卡捷琳娜的声音更冷了，像冬天的风。

“两天内，我要知道一切。不是大部分，是一切。如果两天后我没有收到报告，你知道后果。”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带着敬畏的回答：“是，公爵夫人！”

电话挂了。

叶卡捷琳娜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回放着地下室里的一幕幕：

郑毅闭着眼开枪的那一瞬间，子弹打在楼梯拐角处的墙上，碎砖飞溅，一个人从楼梯上滚下来；

郑毅用左手甩出飞刀的那一瞬间，刀在空中转了一圈，刀尖扎进乌军士兵的喉咙；

郑毅扑过来用身体挡住自己的那一瞬间，而他的后背对着枪口，自己能听到子弹从他背上飞过去的气流声；

郑毅倒在血泊里还在骂人的那一瞬间，他的嘴唇上全是血，但还在说“不投降”……

叶卡捷琳娜睁开眼，灰绿色的瞳孔里有一团火，暗红色的，像烧过之后还在发光的炭，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贪财好色，嘴贱……”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度。

“但你杀人的样子，很干脆，一点都不像贪财好色的人。”

叶卡捷琳娜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点涩。

她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那团火在瞳孔里跳了跳：“郑，我盯上你了啊！”

两天后。

郑毅从手术后的虚弱中缓了过来。右肩的伤口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但已经能慢慢活动手指了。

先是大拇指，然后是食指，一根一根地试着动，像在弹一架很久没弹的钢琴。

左腿大腿上的枪伤缝了十二针，走路要拄拐杖，拐杖是医院的公用品，铝合金的，把手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每次从床上站起来都要咬着牙，额头上冒一层汗，左腿不敢用力，用右腿撑着，像一只单腿站立的鹤。

这天，叶卡捷琳娜来了。

她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右肩的绷带还缠着，但她的脸色比两天前好了很多。

嘴唇有了血色，眼窝没那么深了，头发也洗过了，不像在地下室里那样黏在一起。

叶卡捷琳娜推开门，走进来，站在郑毅床边，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病房里还有其他人。

格里沙躺在旁边的床上，右臂吊着绷带，左手夹着一根烟，烟灰弹在地上，灰白色的烟灰散了一地。

科斯佳坐在窗台上擦枪，SVD拆成了两截，枪管横在膝盖上，通条从枪口捅进去从枪膛出来，带出来的积碳是黑色的。

彼得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刀在手里，磨刀石在脚边，一下一下地磨。

沃尔科夫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抱着步枪，眼睛看着地面。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叶卡捷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