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公里外，一片开阔地上，烟尘腾起来，铺天盖地，像一朵朵巨大的灰色的花在开放。

一朵接一朵，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绽放。爆炸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停，回声在楼宇之间来回弹射，久久不散。

“哪个部队在那个方向？”郑毅问。

库兹明蹲在一个墙角后面，脸色铁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第6集团军的一个营，他们在穿过那片开阔地。”

“多少人？”

“不到两百。”

郑毅没说话。

十几分钟后，那个营的残部从开阔地上撤了下来。

郑毅看见他们从硝烟里走出来。只不过，他们不是走出来，是爬出来、跑出来、被抬出来。

一个士兵搀扶着另一个，两个人浑身是血，迷彩服被弹片撕成了布条，一条一条地垂着，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大的，小的，深的，浅的。

有人用雨衣盖着什么——雨衣下面是人，但看不出形状了，雨衣被血浸透了，往下滴。

医护兵在路边等着，把人抬上担架，往后方送。

担架不够用了，有人用雨衣和树枝做了简易担架，有人直接扛着伤员跑。

一根树枝从一个人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白色的骨头碴子混着血。

郑毅站在路边，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

一个伤员被抬过去的时候，血液从担架上滴下来，滴滴答答，在地上留了一串暗红色的点。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用止血带扎着，但血还是在往外渗，渗进绷带里，湿透了，黑红色的。

他的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但喊不出声。

另一个伤员躺在雨衣上，被人拖着走。

他的肚子被弹片划开了，肠子露在外面，灰白色的，在泥土里拖行，沾满了泥和碎石。

他自己没有感觉，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浅。

他身边的人在喊他的名字……可惜，他没有回应。

一个士兵跪在地上，抱着另一个士兵的尸体。

尸体的脸被弹片削掉了半边，露出下面的骨骼和牙齿，白花花的。

那个士兵在哭，哭得无声，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尸体的脸上。

他的嘴在动，在重复一句话，郑毅听见了……

“乌拉！乌拉！乌拉！”

他念了两遍，然后趴在那具尸体上，肩膀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远处，还有人在喊。

他们不是喊命令，是在喊名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硝烟里传出来，沙哑，尖锐，像撕破的布。

“安娜！安娜！安娜！”

没有人回应……只有炮声！

郑毅蹲在墙角下面，往上看。

穿越机又来了，两架，一前一后，在街道上空盘旋。

它们的速度很快，声音很小，嗡嗡嗡嗡，像蜻蜓。它们的下面挂着银白色的弹头，在阳光下反光，亮得刺眼。

其中一架弹头的引信上缠着红色胶带，那是遥控引爆的型号。

“隐蔽！”郑毅喊道。

七个人贴着墙根蹲下，仰着头，盯着那两架穿越机。

它们在头顶画着圈，像鲨鱼在寻找猎物。

一架往东飞走了，消失在楼群后面。另一架还在原地盘旋，越飞越低，越飞越近。

郑毅能看见它的摄像头，黑色的镜片，像一只眼睛在盯着他。

它悬停在街道上空大约三十米的位置，不动了，四轴旋转的声音很稳定，嗡嗡嗡嗡，像一只巨大的昆虫悬在头顶，审视着下面的人。

伊利亚蹲在郑毅旁边，仰头看着那架无人机：“它在干什么？”

“在找角度。”

科斯佳蹲在墙角后面，端着AK-12，瞄了一下又放下了。

“打不着，太高了。用步枪打无人机，跟用石头打鸟一样，纯靠运气。”

郑毅看了一眼四周。

街道很宽，两侧的楼房有五六层高，墙上的窗户黑洞洞的。前面不远处有一栋楼的底层，门洞很深，可以钻进去。

“进那栋楼。”郑毅压低声音说。

七个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跑。

头顶的穿越机跟着移动，始终悬在他们上方，像一只盘旋的秃鹰。

它调整了一下高度，降到了二十五米。然后二十米……然后十五米……

跑到那栋楼的门口，郑毅第一个钻进去。

里面很暗，空气潮湿，有一股尿骚味和腐臭味。

他蹲在门口，往外看。

那架穿越机还在，悬在街道上空，不动了。它的摄像头朝下，黑色的镜片对准了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