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琛语气沉稳，不急不缓地道。

“如今王爷手握赣南数府，以及数万精锐，若就此归降大汉，汉王即便是千金市马骨，也不能亏待我等。”

“而且更重要的是，汉军未攻下南京，我军归降乃雪中送炭。”

“可若等汉军拿下南京，我军再归降，便只能算是锦上添花了。”

“两者决计不同！”

吴三桂闻言，明显面露思索。

“那中策呢？”

方光琛闻言也没觉得意外，笑笑接着道。

“中策为王爷率军于赣南暂做观望。”

“待汉军拿下南京，再做决策。”

“到时候，我军有赣南在手，即便与汉军谈判，也能多些筹码。”

吴三桂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明显有些意动。

“那下策呢？”

方光琛道。

“下策为王爷率军返回广东，与朝廷合兵一处，再另做打算。”

吴三桂闻言，脸上的意动更为明显。

方光琛见此一幕，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吴三桂不会是要选下策吧？

在他看来，自己提出的下策绝非什么明智之举。

以南明朝廷现在的实力，即便吴三桂率军回到广州，与朝廷合兵一处，又岂能挡得住汉军南下？

可谓一点好处都没有！

反而是将赣南这块筹码给主动丢了出去！

都是投降，但你手头有筹码和没筹码，能谈出来的条件和待遇可不是一回事。

在方光琛满是震惊的目光中，吴三桂猛地一拍桌子。

“还是选用中策吧。”

“传本王军令，命我军各部分兵驻守赣南各城，加固城防，暂作观望。”

方光琛明显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吴三桂虽没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可幸好他也没真的彻底糊涂。

只要赣南还在手，那关宁军便还有谈判的资格！

其实，吴三桂不是不知道现在抓紧向大汉投降是最好的选择。

但问题是，他怕刘继会在事后对他进行清算，一时间实在下不定决心。

他这个人向来都有些优柔寡断。

否则，历史上他也不至于黄土埋到脖颈了，才想起来要造反。

如果吴三桂历史上能早那么几年带人造反，让康麻子的熬老头战术失效，那三藩之乱谁能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说。

……

时间来到七月底！

汉军援兵终于抵达九江。

刘继在援兵抵达后，留下部分兵力镇守九江、南昌等江西重镇，而他则亲率大军浩浩荡荡东下，直趋南京。

八月初五，汉军过湖口。

初七，过望江！

初十，前锋抵达安庆城下。

安庆城中清军不敢接战，开城投降。

刘继兵不血刃拿下安庆重镇！

而与此同时，汉军自江西东征，杀入南直隶的消息也像是长了翅膀般，飞速传遍整个江南。

南京，江南总督府！

洪承畴接到了池州传回来的急报。

看着急报中，那‘汉贼举兵十万，东征江南’的字样，他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好快！”

“汉贼来的好快！”

洪承畴原本以为，刘继即便要继续东征，估计也得是在彻底安定江西和湖南以后。

算算时间，最早也得在明年！

而有这段时间作为缓冲，洪承畴便有把握能够守住江南。

多铎在北上之前，给了洪承畴在江南便宜行事的全权。

而这，便给了洪承畴充分的发挥余地！

为了守住江南，洪承畴制定了内外两策。

内为准备新募绿营兵丁，加强南京城防。

外为派人去联络福建的郑氏与南明，说服他们与大清联合抗汉。

到时候，大清在江南有新募绿营为基础，再加上郑氏和南明作为辅助牵制，便有极大可能可以挡住汉军的攻势。

只要他洪承畴能在江南暂时挡住汉军攻势，保住南京。

等多铎整理好北方内政，率大清主力再度南下江南，大清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但问题是，这些都需要时间！

不管是新募绿营。

抑或是派人去联络郑家和南明，说服他们与大清结盟。

全部都需要时间！

可大汉明显没准备给洪承畴这个时间。

如今洪承畴的一切计划都还在筹备中，汉军就已经拿下了安庆，距离南京最多不过半月路程。

这么点时间，洪承畴别说新募绿营了，怕是整顿加固南京城防都不一定足够。

“督师，汉贼来的太快，南京怕是守不住了。”

“还当早做决断！”

说话的是江南巡抚萨哈，在听闻汉军兵进南直之后，他心中不受控制地萌生出了退意。

他并不想死在江南！

洪承畴吐出口浊气，苦笑一声。

“南京，不能丢啊！”

“南京一丢，大清便完了！”

萨哈无奈摇头。

“洪督师，如今的南京城内无粮草，外无强援，已是绝地。”

“再者说，一旦汉军杀至，南京城内的尼堪们大概率会借机生事。”

“南京如何能守？”

洪承畴眼神坚决道。

“不管能不能守，都要守。”

“只要我们能在南京坚持一段时间，事情肯定会出现转机。”

萨哈眉头紧皱，拧成一个川字。

“督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道。

“本督准备允许江南士绅筹办团练，然后命他们率团练来救援南京。”

“只要我们能在南京坚持到心向大清的士绅率团练来援，就一切都还有希望。”

萨哈闻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督师，这……”

“让民间士绅自办团练，此策恐为饮鸩止渴，后患无穷啊。”

“再说了，没有朝廷允许，督师便贸然让民间士绅自办团练，朝廷得知消息，恐会问罪。”

洪承畴摇摇头，语气坚决道。

“无妨！”

“豫王率军北上之前，曾给了本督便宜行事之权。”

“至于说后患？”

“我大清得先能守住江南，才有机会去考虑将来和后患。”

“否则，若江南丢了，我大清怕是就没有将来了，还考虑什么后患？”

“退一万步讲，只要这团练策一成，汉贼即便能拿下江南，那我大清留给汉贼的，也将是一个遍地狼烟的烂摊子。”

“那些手握团练的地主士绅定然不愿意放弃包税制带来的利益。”

“到时候，刘继必然将主要精力放在整顿江南上。”

“如此，便可为我大清稳定朝中动荡的政局争取更多的时间。”

“只有这样，我大清才能集中主力，应对汉贼的威胁。”

“团练之策，对我大清有利而无害！”

萨哈闻言，也是明白过来洪承畴所想，忍不住由衷称赞。

“督师英明，此策果真甚妙，下官佩服！”

洪承畴摆摆手。

“去传本督的命令，然后照此执行吧！”

“喳！”

“下官遵命！”

……

常熟县！

地垄上，顾大顺看着眼前田地里沉甸甸的金黄稻穗，脸上满是即将丰收的喜悦。

“今年难得是个好年景，田里的收成看着真不错。”

“今年这一年的操劳没白干！”

顾大顺满脸骄傲，对一旁的老妻显摆着。

老妻同样满脸笑容。

“快要秋收了，等秋收一过，今年的收成下来，咱们家就能把欠钱庄的印子钱给还上。”

“来年日子便松快了，煮饭时候也能多下两把米。”

顾大顺笑着点头，下意识伸手锤了锤因为长时间弯腰劳作而发酸发困的腰，看着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疲累尽去。

忽然，原本还笑容满面的老妻叹了口气。

“哎，可惜如今的朝廷是大清，不是大明，否则，今年咱们家说不定能攒下些钱来，给大妞置办嫁妆。”

“大妞今年都十九了，再不出嫁，可就成老姑娘了。”

如果按照以往大明时候的税率，即便有三饷等苛捐杂税，可依今年的收成来看，顾家一年到头其实还能剩下不少节余。

但谁叫如今坐天下的是大清，且负责常熟包税征收的钱家也是个黑心的。

税收和之前大明时候比起来，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老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变差！

甚至就连顾家这样比较富裕的自耕农，都得向大户人家借高利贷才能勉强过活。

顾大顺叹了口气。

“哎，世道就这么个世道，我等百姓除了艰难求生，又能做些什么呢？”

“当家的，我听说镇上的货郎说，大明可能又要打回来了，真的假的？”

老妻好奇询问。

其实货郎说的是汉军要打到江南了，但老妻不懂这些，在她的固有印象中，汉人军队那就是大明。

这点没跑！

所以，她才会问是不是大明又要打回来了。

顾大顺嘴角一抽，压低声音道。

“小声些，你个不晓事的婆娘，万一叫钱老爷家的人听到这话，你脑袋不想要了？”

“那大清的官兵可是杀人不眨眼啊！”

老妻闻言，面色肉眼可见的一白，她差点忘了，现在已经不是大明了，而是大清。

之前大明还在的时候，朝廷要加税，江南百姓闹一闹，朝廷多半是要让步的。

当年神宗皇帝派出来的矿监税监，不就是这么被江南百姓弄走的吗？

可现在的大清呢？

那真的是说杀人就杀人，说屠城就屠城。

那因为抗拒剃发令而被屠了的江阴和嘉定，距离常熟可不远。

眼睁睁看着那繁华的城镇化为鬼蜮，老百姓们如何能不害怕？

见老妻面露惧色，顾大顺这才点点头，压低声音道。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

“大清朝廷在湖广打了个大败仗，甚至连江西的鄱阳湖都丢了。”

“当年大明的太祖爷就是拿下鄱阳湖，才得了天下的，要我说啊，这大清毕竟是鞑子，江山长久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