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尼之所以这么说，并非冲动为之，而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如今的热兰遮城，外部援兵断绝！

内部粮草物资即将耗尽！

且城外的战俘更是令守军人心惶惶。

已经不具备继续坚守下去的可能性！

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投降，换个更宽大些的条件！

彼得苦笑一声。

“看来，我们不得不如此了。”

“虽然我无法接受高贵的上帝子民向野蛮愚昧的东方土著投降。”

“但为了热兰遮城内数千荷兰人的生命安全，我只能做出这个违背自己内心的决定。”

“罗尼少校，本总督任命你全权负责与郑一官的谈判工作。”

罗尼点点头。

“总督阁下放心。”

“郑一官虽然是个东方人，但他却也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还为自己取了教名为尼古拉。”

“我相信他一定不会伤害热兰遮城内的上帝子民。”

彼得闻言，脸色好看了许多。

向同为上帝信徒的郑一官投降，总要比向一个野蛮人投降更能令他心中好受些。

……

热兰遮城城门打开，一名神父出了城，前往郑军大营求见郑芝龙。

因为郑芝龙基督徒的身份，热兰遮城在遣使商讨投降事宜时，便选了神父哈德森充当使者。

在彼得和罗尼看来，郑芝龙面对神父，总归要更好说话一些。

哈德森出了城，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迈步向郑军大营走去。

但还有一段距离，便被巡哨的郑军士卒拦住。

几名士卒上前来，三下两下便将哈德森按倒在地。

哈德森的脸被按在地上，一股土腥味混杂着血腥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试着挣扎几下，却完全挣脱不开，只能操着生硬的闽南语开口道。

“我是哈德森神父，彼得总督的使者，要求见一官阁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在如今的东亚和东南亚，汉话就是唯一的通用语言。

只要你能掌握汉话，在整个东亚、东南亚，便可全部畅通无阻。

因为，不管是朝鲜、倭国，还是南洋各国，各国的中高层基本上都会汉话。

平日里不管是交流，还是文字记录，甚至是写史书，用的都是汉文。

至于说各国自己的语言？

那是底层贱民才会用的东西。

所以，这个时候来到远东地区的欧洲人，基本上都掌握着一口熟练的汉话。

嗯，大部分都是粤语或是闽南语。

因为，这年头中国跑海贸的基本上就是以广东和福建人为主。

洋人最先接触到的中国人就是他们，自然先学会的就是粤语或者闽南语。

几名郑军士卒面面相觑，但还是带着哈德森前去见郑芝龙。

很快，哈德森便在郑军的中军中见到了意气风发的郑芝龙。

“我乃神父哈德森，代表彼得总督来与一官阁下商讨和谈事宜。”

哈德森单手抚胸见礼，然后说明来意。

郑芝龙眼睛微微眯着。

“和谈？神父说笑了。”

“现在的热兰遮城可没有和本王和谈的资格。”

“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投降！”

“无条件投降！”

哈德森脸色一沉。

“一官阁下，热兰遮城内还有数千荷兰人。”

“如果我们打定主意坚守，你的士兵想拿下热兰遮城，必定会付出极大伤亡。”

郑芝龙不屑冷笑，但他还没说话，一旁的郑森便主动接话道。

“数千荷兰人？”

“呵呵，里面有多少是士兵？又有多少是商人、工匠、妇女、老弱？”

“还有，你们快断粮了！”

“我们没必要强攻热兰遮城，大不了多围几个月城，等城内的荷兰人都饿死，我们就可以兵不血刃拿下热兰遮城。”

郑森之所以敢这么断定，因为他能够看得出来哈德森的脸色明显呈青灰色，且身体瘦削。

这是典型的长期吃不饱饭饿肚子的人才会有的体貌特征。

就连哈德森这样的神父都要饿肚子了，热兰遮城内的粮食还能有多少？

郑芝龙也是冷笑一声道。

“现在摆在热兰遮城面前最好的选择，就是向本王投降。”

“本王可以保证不乱杀俘虏，确保热兰遮城内居民的生命安全。”

“但如果你们选择负隅顽抗，等热兰遮城城破，城中不管士兵还是商人，贵族还是平民，本王会将你们尽数坑杀一个不留。”

哈德森闻言，吃惊的瞪大眼睛，开口呵斥。

“一官阁下，你也是基督徒，也是上帝的子民。”

“你不能这么对热兰遮城内的上帝子民，上帝是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郑芝龙闻言，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

他确实信天主教没错，甚至还给自己取了个教名叫尼古拉。

但是，这些欧洲人不能理解的是，中国人的信教和他们的信教是不同的。

在欧洲人眼中，信教便是要虔诚，天主教更是被要求只能信唯一神，信徒要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神。

但中国人却是实打实的实用主义者，外加多神信仰。

信不信教，得看你对我有没有好处！

而且，信了教，也不一定真就对你特别虔诚。

往往都是哪个神仙更灵验，我就信哪个神仙更多些！

郑芝龙就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教徒。

他之所以信天主教，其实只是为了能够更好的和来到远东的欧洲人做生意。

大家都有同一个信仰的情况下，生意肯定更好做些。

而且，他信上帝的同时，还在信妈祖，信佛道，信龙王。

甚至当年郑森在南京参加科举的时候，郑芝龙还信过一段孔老夫子。

相较起来，郑芝龙其实信妈祖更多些。

这么说吧，郑家舰队要出海的时候，那可是要拜妈祖的，而不是全体一起向上帝祈祷。

所以，哈德森口中的上帝，郑芝龙是真不在乎。

在不影响他利益的情况下，郑芝龙不介意信一信上帝，做一做礼拜。

但是，如果触及到他的利益，别说上帝了，就算踏马的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所以，严格来说，按照欧洲人的标准来看，郑芝龙其实是个异端。

“上帝？上帝他老人家手上有几条船？”

“东方的大海上，是妈祖娘娘和龙王爷说了算。”

郑森脸色一沉，不屑道。

父子两人一唱一和，一软一硬，哈德森很快便漏了底。

“一官阁下，总督愿意向您投降。”

“但希望您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伤害热兰遮城内的可怜人们……”

郑芝龙微微颔首。

“看在上帝的份上，本王赦免尔等抵抗之罪。”

哈德森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感谢上帝，相信他老人家一定能够感受到一官阁下的虔诚。”

“愿上帝保佑您！”

郑芝龙接着道。

“一天时间。”

“本王给你们一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