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闻言，心下都是一凛。

当初他们凭借着一口为家人报仇雪恨的血勇之气，趁着汉军和清军在湖广决战，无暇他顾之机北伐江西。

初时战事进展顺利，关宁军上下无不振奋。

但随着北伐进行，清军和汉军湖广决战分出胜负的消息也逐渐传来。

然后，便是一连串的多铎率军退守九江，以及率军南下营救赣南的消息接连传来。

这让关宁军上下一颗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

如今再次听闻吴三桂说有自北面来的消息，关宁军上下的心都不由得提起。

吴三桂目光环视一圈，眼见众将面色有异，也就没有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

“汉军在武昌决战得胜后继续东征，目前已攻克九江，而多铎则率清军残部绕过鄱阳湖，往南京逃去。”

“对我等来说，目前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不用担心多铎进兵赣南。”

“坏消息是，汉军在拿下九江后，可能会向南昌、抚州、临江等地用兵。”

“到时候，我关宁将士便将首当其冲！”

吴三桂话音落下，关宁军众将开始议论纷纷，一张张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忧色。

关宁军在辽东辽西一线和清军来回拉锯数十年，说一句没人比关宁军更懂清军的强大毫不为过。

这些年来，关宁军上下基本上都有点被清军给打怕了。

可汉军却是能屡胜清军。

也就是说，汉军的战力比清军都要强！

如今他们却是要对上汉军，关宁军上下怎么可能不慌？

一年多前四川合州的那场败局，犹在眼前！

在众将议论一阵之后，吴三桂开口道。

“今日本王召集大家前来，就是为了同大家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继续北伐，和汉军争夺江西的控制权。”

“还是见好就收，守住赣南。”

关宁军众将闻言，忍不住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吴国贵第一个开口道。

“大王，汉军兵锋甚锐，就连清虏八旗都不是其对手，我军若贸然发兵继续北伐，恐难取胜。”

夏国相闻言，提出反对意见。

“吴总兵此言差矣。”

“汉军之强在火器犀利，步卒骁勇，可论起骑兵来，却是远不及我关宁。”

“我等若避实击虚，未必会输给汉军。”

汉军骑兵虽称不上孱弱，也都敢打敢拼。

但论起骑射功夫来，和关宁军八旗兵等天下闻名的骑兵精锐比起来，却是要差上一筹不止。

马宝则是道。

“末将看来也是可以一战。”

“汉军虽武昌新胜，士气如虹，但其征战大半年，军心难免疲敝，如今应已是强弩之末。”

“我军与之一战，未必会输！”

听着众将的建言献策，吴三桂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显然，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又转头将目光看向自己的谋士方光琛。

方光琛为原辽东经略方一澡之子，吴三桂在辽东时，曾拜方一澡为师，和方光琛相交莫逆。

在方一澡死后，吴三桂召方光琛入他幕下，一直委以重任。

当年甲申国难，清兵入关，关宁军决定向满清借师助剿之前，吴三桂便曾征询过方一澡的意见。

而方一澡给出的答案是。

“莫若请北兵进关，共歼李贼，事成则重酬之！”

算是间接促成了关宁军借师助剿之事。

“方先生怎么看？”

方光琛捋着下颌胡须，然后询问道。

“不知王爷将来志向如何？”

“是只欲割据一方，称王称霸；还是进取天下，图谋那九五之位？”

如果放在南明朝堂上，方光琛这一番话堪称是大逆不道。

但是，如今参会的都是吴三桂的亲信，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众将非但没被方光琛的话惊到，反而是兴致勃勃的看着吴三桂，期待吴三桂的答复。

吴三桂沉吟一阵。

询问道。

“若本王欲割据一方当如何？”

“若欲图谋天下，又当如何？”

方光琛道。

“若王爷欲图谋天下，便当继续发兵北伐，攻取南昌，进取九江，谋夺鄱阳湖沿岸之膏腴，化鱼米之乡为王霸之基。”

“若王爷只欲割据一方，那便应就此止兵于赣南，并遣使与汉军修好。”

“待将来汉军一统天下，建立新朝，王爷再举兵投靠，凭我关宁军力，将来荣华富贵当有保障。”

在方光琛看来，如今天下的各方势力中：

满清入关，为小族凌大国，若能一直兵威赫赫，战无不胜，或许有那么几分希望一统天下。

可现在，满清先是接连兵败于四川和湖广，八旗主力损失惨重，又是不战而弃江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满清已是兵寡而势穷，冢中枯骨，不足为虑。

南明则还不如满清，皇帝只是个和稀泥的傀儡，底下权臣大将各有各的想法，几乎全部视皇权如无物。

再加之内斗党争不止，吏治败坏，军心涣散，几无复兴之望。

而福建的郑家更是鼠目寸光，胸无大志，在汉军和清军决战湖广的时候，他们竟没趁着江南兵力空虚反攻江南，而是去海外和红毛夷争台湾那个荒无人烟的化外之地去了。

夺得天下的可能性，甚至比南明复兴还低！

思来想去，如今天下各方势力中，唯一有希望有能力，有资格一统南北，建立新朝的，只有大汉。

吴三桂不由得微微颔首。

“那方先生以为本王若投汉军，那刘继能容得下本王吗？”

“刘宗敏当年，可是死在了本王手上。”

显然，吴三桂已经有些动摇。

此时的他，并没有想要争夺天下的野望。

或者说，历史上的吴三桂其实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要做皇帝。

他是真想给满清做一藩王，踏踏实实守边的。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如果吴三桂真想造反做皇帝，他为什么不趁着自己年轻力壮的时候起兵？

非得等自己黄土埋半截了，才起兵造反？

难道一大把年纪了，把九族压上赌桌造反是什么很好玩的事情吗？

再说了，吴三桂若对满清有二心，他就不应该亲手绞死永历，而是应该养寇自重，和南明残部在缅甸来回拉锯。

吴三桂亲手绞死永历，那就是在用自绝于天下汉人，来给满清交一个投名状，让满清对他放心。

只可惜，即便吴三桂都把事情做到了这种地步，康麻子依旧不可能放过他！

削藩令下，吴三桂为了自保，这才不得不反！

而现如今，吴三桂其实同样也没有想当皇帝的想法，他对将来投奔新朝并无太大抗拒。

如今唯一顾虑的，就是刘继将来会对他秋后算账！

吴三桂可是知道，刘继和刘宗敏之间的关系的。

方光琛摇摇头。

“回王爷的话，下官也不知道，但我军或可暂时止步于峡江，然后遣使前往九江，试探一下刘继对我关宁军的态度。”

吴三桂微微颔首。

“方先生所言有理。”

“就这么办吧！”

吴三桂话音落下，一旁的胡国柱开口提出不同意见。

“王爷，朝廷那边怎么办？”

“咱们遣使九江，是否要先和朝廷通通气？”

吴三桂闻言，只是随意摆摆手。

“不必。”

“朝廷那边自己还是一屁股屎呢，顾不上我们。”

何腾蛟趁着汉军和清军在武昌决战，发兵突袭岳州，虽然没打下来，但还是和汉军撕破了脸。

吴三桂不信刘继会对岳州那边的事情无动于衷，接下来，怕是会对湖南用兵。

到时候，朝廷光是应对汉军南下都艰难，哪里还能顾得上关宁军？

只要吴三桂不公开扯旗造反，那不管他在江西做什么，南明那边都一定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忽然，吴三桂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道。

“对了，广州大牢里不是还羁押着汉军的使团吗？”

“派人回一趟广州，把人从大牢里提出来吧。”

“本王要遣使九江，当然得先给汉王卖个好，展现一下诚意。”

吴三桂此言一出，众将齐声道。

“王爷英明！”

……

京师，紫禁城！

时值盛夏，紫禁城内的气氛却是压抑低沉的仿佛要结冰。

宫女内侍们行走间全部小心翼翼，因为最近几日多尔衮已经因为一点小错，便杖毙了数十名宫女内侍。

其中，甚至有几个是贴身伺候他的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