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栩微微颔首，缓步走到炉火旁。

“没错。”

他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声音平稳。

“我们蛰伏布局的计划，已经彻底见效。

沈玉雨近日一直在抽调州城人马，整备兵力，不日便会带队赶赴青玉府，并且邀我一同前往协助剿查。”

闻言，那青年许牝当即咧嘴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这位沈公主当真是够拼的，都新年了，还不肯回皇城陪那皇帝小儿过年。”

院中其余几人闻言，也纷纷面露笑意。

温婉妇人擦了擦手，轻声笑道：“皇帝素来猜忌深重，他本就因西州战事积郁怒火，如今我们搅动四方局势，沈玉雨身为皇室长公主，接了任命，自然要顶在前面分忧，不敢有半分懈怠。”

鬓角染霜的老者拢了拢身上的棉衣，颔首附和。

炉火噼啪作响，众人围坐一处，顺势开口商讨起青玉府的局势与后续对策。

此事的源头，还要追溯到一个半月前。

彼时诛神教一众成员出手拿下数名拜神者，为避朝廷锋芒，辗转潜逃回明霄城隐匿。

恰逢听风阁穷追不舍，一路追踪至此，是李无影暗中遮掩，彻底护住了教众踪迹，让听风阁无功而返。

可此事终究惊动了大夏皇室。

本就因西州战事僵持不下、对李道心存忌惮与不满的圣上，龙颜大怒。

西州战场朝廷兵力深陷泥潭，无法脱身。

朝野已然人心浮动，如今蛰伏多年的诛神教骤然现世，接连截杀拜神武者、搅动地方秩序，更是让民间流言四起，加剧了朝堂的焦虑。

盛怒之下，圣上当即下旨，严令封锁明霄城及周边所有地界，勒令明霄道全力配合官府，彻查搜捕诛神教逆党，务必将一众作乱之人尽数揪出。

只是圣上从未料到，明霄城看似是世俗州府辖地，实则早已被李道经营得固若金汤，宛若铁桶。

更关键的是，诛神教所有核心成员，早已在城中落户多年，各行各业皆有合法身份，扎根市井，与寻常百姓别无二致。

在外人眼中，他们是勤恳谋生的平民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半点异常痕迹。

纵使朝廷调动大批人手层层排查，纵使官府封锁所有进出要道，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未能寻得。

普天之下，无人敢想，更无人能猜透，这让大夏皇室寝食难安、屡次围剿无果的诛神教，其幕后真正的执掌者，正是远戍西州、为国征战的道主李道。

几番搜查落空，朝廷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暂时作罢。

但为防后患，皇室依旧派遣沈玉雨驻守明霄城，就近监控明霄城动向，紧盯诛神教踪迹，未曾有一日松懈。

而此番青玉府之乱，便是诛神教刻意掀起的新一轮变局。

近几日，蛰伏已久的教众主动出手，在青玉府掀起滔天波澜。

青玉府城主身居高位，常年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积攒无数民怨。

其家族之中，也有依附拜神势力的族人，残害无辜百姓。

诛神教众人直击祸乱根源，当众出手，将这名恶贯满盈的城主吊死在青玉府城门之下。

此举一出，瞬间震动整座府城，彻底惊扰了朝廷视线。

事发之后，青玉府守军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调动全府城兵力，关闭城门，封锁全府，静待朝廷援军抵达。

沈玉雨便是在这般局势下，接到了皇室加急诏令。

她即刻整顿军马，准备亲率高手日夜赶赴青玉府，清剿被困的诛神教众人。

而果然不出王栩所料，沈玉雨要求他此次一同前往青玉府。

而这，也关乎到他们的计划。

“那此次，截杀沈玉雨，给皇室一个响亮的耳光，能不能成，便看兄弟们了。”

王栩抬眸，眸中温润敛去，只剩一片寒芒。

炉火跃动，字字沉如落锤，砸在众人耳畔。

小院之内瞬间肃然。

方才闲谈的轻松骤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锋芒。

“能…一定能。”

李牝喃喃道，眼神透露着坚定。

其余教众也皆是神色肃穆。

此次截杀虽是临时起意，但众人也商谈了周密的计划。

只要能牵扯皇室精力，

那么形同虚设的西州防线必定会被皇帝撤回，届时……李道也能安全返回。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大夏皇都。

岁首元日，皇宫。

宫灯火万盏，琉璃映朱墙，殿内珍馐罗列、丝竹悠扬。

皇帝一家子齐聚一堂，太后、皇后，太子与二皇子尽皆落座。

唯独少了长公主沈玉雨的身影。

二皇子环视一圈，故作感慨，轻声开口：“今年新年终究是不齐全，大姐在外不辞辛劳，无法归城团圆。

只愿大姐此行顺利，早日肃清逆党，平安回朝。”

圣上高居龙椅，听着耳畔礼乐与闲谈，眼底却无半分年味。

西州僵局未解，诛神教暗流汹涌，桩桩大事压于心头，让他全无宴饮兴致。

他勉强端坐席间，草草动了两口膳食，浅抿一口温酒，便已然不耐。

“朕身子乏了，你们继续设宴。”

丢下一句淡漠话语，圣上径直起身，拂袖离席，不顾殿内众人错愕目光，孤身迈步离去。

盛大的皇室家宴，瞬时失了核心，氛围瞬间沉寂下来。

……

夜深人静，养心殿内烛火孤摇，殿门紧闭，整座大殿死寂无声。

圣上独坐龙案之后，指尖捏着一封折叠整齐的密信，正是沈玉雨此前传回的私信。

静默片刻，大殿阴影缓缓蠕动，一道身着黑衣、气息阴冷的身影，无声无息自梁柱暗幕中走出，躬身垂首。

圣上抬眸，目光沉沉，缓缓开口：

“护法，这是玉雨的信，你也看看吧。”

他将信纸轻推而出，嗓音带着几分斟酌。

“王栩变了。”

“近段时日以来，他行事愈发松弛，对世间拜神之举似乎也没那么抵触。

玉雨在明霄城周遭布局，于明霄道内传颂拜神，诸多举动摆在明处，王栩全程视而不见，未曾有过半分干涉阻拦。”

“应当是神丝潜移默化，慢慢浸染了他的心性。”

黑衣护法垂眸扫过信上字迹，随即沉声应答，语气恭谨：

“长公主深谙调教驯化之术，亲身布局，分寸拿捏极致，进度自然远非寻常进展可比。

假以时日，王道子必会彻底松动。”

圣上指尖轻叩案几，烛火映得他面容阴晴不定，随即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戾。

“可李道一日不死，朕一日寝食难安。”

“就算王栩能被神丝驯化、为我大夏所用又如何？”

“明霄道的根基、人心，尽数握在李道手中。”

“王栩终究只是后辈道子，无根无基。

他即便被朕掌控，这偌大的明霄道，也落不到朕的手里。”

他语气冷厉：

“李道此人，必须要死。”

……

王栩辞别诛神教众人，踏雪返回明霄道山门。

方才踏入道子殿范围，一名值守内门弟子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道子，方才有人来报，沈玉雨长公主独自一人去往后山了。”

王栩脚步微顿，眉峰轻敛。

后山是明霄道腹地，唯有内门以上武者、宗门高层亲眷方可入内，寻常外人没有准许根本踏不进去。

‘不知这沈玉雨又在搞什么把戏。’

前些时日沈玉雨常驻明霄城中，惯会耍弄手段，隐匿皇室身份，反倒借用明霄道的名头在城中恶心行事，惹来不少百姓、商户登门诉苦告状。

一桩桩诉状全都送到他手上，王栩碍于布局隐忍，次次私下出钱安抚受损百姓、抹平事端，硬生生把所有风波全数压下。

本以为如今她会安分筹备青玉府之行，没料到，对方竟径直闯去了后山。

“我亲自过去看看。”

王栩挥退报信弟子，拢了拢身上道袍，顺着覆雪山道往后山行去。

后山深处的小院清静，积雪铺满小径。

此处正是太上长老平日居所，被长老收留在身边的少女道体陈陌，也常年在此跟着修习功法。

绕过一片耐寒梅林，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沈玉雨一身华贵白边宫袍，身姿矜傲地站在太上长老与陈陌跟前闲谈。

太上长老端坐在石凳上，面无表情，眉眼沉静，全程缄口不言。

一旁的少女陈陌手足无措，小手攥着衣角，茫然站在原地。

方才沈玉雨正滔滔不绝，见到王栩踏雪入院，当即收了话音，抬手将掌心里一枚莹润的玉件递到陈陌手中，对她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她从容起身，目光落向进门的王栩：

“王道子来得恰好。”

“明日，我们便开赴青玉府。

青玉府逆匪藏势难料，逆教猖狂，仅凭我麾下高手，难保不出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