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友宗麟听完户次鉴连的建议，目光扫过在座的诸位重臣。

“户次大人此言有理。少贰殿在肥前经营多年，又是大村家的姻亲，由他出面，确实比本家直接出兵更为妥当。”

吉冈长增却皱眉道：“主公，臣有一言。少贰殿此人，野心不小。他在长崎开港通商，又占据苇原、名濑，如今连琉球都有了他的船队。若是让他在肥前继续坐大，将来恐怕不便。”

户次鉴连摇头道，“少贰殿再厉害，终究不过一介归化人。他没有根基，没有谱代家臣团，全靠商贸和手腕维持。这样的人，越是强大，越需要大友家的庇护。况且，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定肥前之乱，本家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不宜再出兵引起肥前动荡了。若他能调解，则难局自解，若他不能，便也堕了他的威名。”

大友家臣中，不少人都打心底里想要限制天主教。他们想要坐视事态扩大，虚弱肥前大名和天主教的势力，因此也都支持户次鉴连。

不少人甚至打心眼里希望林义调解失败，这一来一去战事再延长上一个月，大村和有马或许在宗教问题上会转变立场。

大友宗麟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即刻派人送信给少贰殿，请他出面调停肥前争端。另外，让筑后诸将做好出兵的准备。若是调停不成，本家再出兵不迟。”

……

长崎，药师院。

林义将大友家的使者送出大门，回到了厅中。

永真叹道：“夫君，大友家这是想让咱们当出头鸟啊。肥前那群人已经打红了眼，这个时候出面调停，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这是一个机会。

大村纯忠已经犯了大忌，自己领地乱成一团，又成了三万石的大名。有马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强制改信也让其手下好几个豪族背叛。

林义心想：我绝不能和毛利元就一样，死在病榻上。我哪怕占领了长崎，但是一旦臣服于大友，大概会算作出仕。但机会难得，那就彻底把长崎变成过去的堺市，驱逐掉大村的奉行和代官，自己打着商人众的名号接管长崎。

“永真……我打算把长崎完全独立出来。”

“真的？可是，弦一郎还在他们手里当人质！”

“弦一郎救过大村纯忠的命，他烧了牌位，还把救命恩人杀掉，那就是自绝于天下。成大事者，关键时刻不能犹豫！名节上这点损失算是轻的。若是日后九州安定，我再想成事，名节的损失更大。现在好歹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决不能妇人之仁。与其等他疯够了来咬我，不如趁这个机会，彻底把长崎握在自己手里。”

“夫君的意思……是要当大名？”

“当大名的时机尚未成熟，先自治，以后再慢慢改变。”

“既然夫君想好了，那就做就是了。不过以后葡萄牙人来了怎么办？”

“我现在已经有了琉球的渠道，完全可以和大明正常贸易，葡萄牙人爱来不来！至少我这里不会对天主教徒赶尽杀绝。”

“夫君心里既然早就算计好了，那便放手去做吧。”

第二日清晨，林义派出信使，召集长崎港内所有有头有脸的商人，到药师院议事。

不到一个时辰，十几位大商人便齐聚厅中。这些人有的是本地豪商，有的是从堺市、博多迁来的大贾，还有两个是专门做南蛮生意的中间商。长崎港的繁荣，有一半是他们的功劳。

“诸位都是长崎的老人了，有些话我不妨直说。肥前现在打成了一锅粥，西乡纯尧、松浦隆信、龙造寺隆信三家联手攻打大村和有马，打着灭天主的旗号，要瓜分肥前。大村纯忠信教信得走火入魔，烧了祖宗牌位不说，还想让葡萄牙人在长崎强行传教。前几日传教士跑到糖厂和造船厂拉工人跪拜的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

商人们纷纷点头，面露不悦之色。一个橘屋的老商人捋着胡须说道：“少贰殿所言极是。做买卖的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那些南蛮和尚到处嚷嚷什么天主唯一、神佛皆魔，这不是存心挑事吗？工人们信什么不信什么，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林义知道这些家伙都是看人说人话，看鬼说鬼话。但现在要的就是他们表态。

“长崎港能有今天，靠的是诸位齐心协力，靠的是各方商旅往来无阻。若是任由宗教纷争蔓延，今天烧佛寺、明天拆神社，谁还敢来长崎做生意？”

他站起身来，环视众人，语气陡然拔高：“因此，我决定赶走大村家的奉行，让长崎万全自治。其次，还要设立宗教管理局，保障宗教自由。”

厅中顿时一片低声议论。商人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赶走奉行，不是和大村宣战吗？”

“宗教管理局是啥玩意儿？”

“宗教自由是什么？”

林义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这个宗教管理局，只管三件事。第一，长崎港内，任何人不得强迫他人信教或改宗。第二，所有宗教活动，无论是佛教、神道还是天主教还是我所信奉的苇原神道，都必须提前报备，不得擅自聚众宣讲。第三，裁决信仰纠纷，避免酿成流血事件。”

众人陷入沉默，林义又岂会不明他们的心思。

“诸位若是同意长崎独立，我将仅征收原本长崎四分之一的税收作为维护长崎的费用。而且我会对所有商人众成员和葡萄牙人一视同仁，免除泊税！”

橘屋老人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说道：“好！少贰殿这个主意大快人心！老朽早就看那些南蛮和尚不顺眼了，动不动就说咱们拜的是邪神，简直是欺人太甚！”

另一位中年商人却面露忧色，“少贰殿，此举会不会得罪葡萄牙人？长崎港每年进出的南蛮船可不少，若是他们因此不来贸易了……”

林义笑道：“松前老板放心。葡萄牙人嘴上是信仰，心里都是生意。葡萄牙人在九州西面就只有这一个港口能接纳他们，只要我们不消灭天主教，还怕他们不来吗？再说了，我已经打通了琉球的贸易，诸位要是嫌挣得钱不够，也可以挂上我的牌子，去琉球。那里我也建了租界。”

商人们见林义如此笃定，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一者，没人会和钱过不去。二者，他们相信林义的信誉。

这哪儿是什么下克上，纯粹就是帮大村兑现独立城市的承诺嘛！堺市在最初可根本没有大名家的代官和奉行之类的。

“少贰殿真是有本事啊，琉球也有租界。”

“这可是大好事，这下南蛮人也不再是人上人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表示愿意支持林义的决定。

若是别人他们心里或许还会打鼓，但战无不胜的少贰坐镇，他们还真不怕这几个小大名染指长崎。

“既然这么决定了，大家就与我一同守护长崎。各家将原来招募的士兵都交给我，也不需要你们出钱，我收的税收就是维护长崎的军费。”

这话一出，厅中比刚才更热闹了。

感情这是让大家减负安心做生意啊！

他们惦记钱，林义惦记人，双赢！

“长崎以后就是大家的地盘，有事大家多商量。长崎只要独立，围攻大村的大名、豪族便没了攻打我们的口实。我已准备了1000贯作为献给大友的军费，诸位放心就好。”

橘屋老人喜道：“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咱们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