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义辉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忙将各色菜品尝了一遍，才略微停下竹筷，赞道:“想不到东海道居然有如此美味。”

“林先生常在三河，还是家康公有口福啊！”信长笑着夹起了一颗煮贝，看向了秋山信友。“这煮贝虽好，但我还是更喜欢吃刚捞上来的。”

信友明白信长意有所指，笑道：“信玄公也曾多次提起，希望能在上洛途中，品尝到新鲜的贝肉。”

林义微笑不语。

信长吃个饭也有那么多鬼心思，而秋山信友这个小迷弟，也与几年前私下相处时判若两人。

帷帐外，数人护着女眷走入场中。

是小侍从局来了，她身旁居然跟着浓夫人和阿市。

三女各有各的美貌，三河人惟恐失礼，纷纷将目光投向别处。

阿市虽是女房打扮，却仍是光鲜照人。

藤吉郎侍立在信长身后，也不知是不是饿了，连吞了好几次唾沫。

他亲自为几位女眷掀开了特设的帷帐，小侍从局、浓夫人对他好歹点了点头，阿市却对他不理不睬。

信长让亲妹给义辉的侧室做侍女，给足了义辉面子。

义辉也真的把自己当作了这场盛宴的主角。

他拍了拍手，细川藤孝捧着一把刀走了上来。

那刀刃长仅二尺多一点，加上刀柄也不足三尺，只能勉强算是太刀，刀鞘上搭着用金线绣的刀袱。

藤吉郎不识名刀，但光看到那张巨大的锦袱，便也知道此刀来历不凡。他舔着干燥的嘴唇，满眼都是对成为人上人的渴望，这让本就猥琐的脸庞更显得可憎。

“上总介为振兴幕府殚精竭虑，是实打实的武家栋梁。”义辉亲自捧起太刀，转递给了信长，“此乃大典太光世，请上总介为幕府中兴披荆斩棘。”

信长本就是喜好刀剑之人，而且对短刀有一种偏执。

不动行光、药研藤四郎都是他钟爱的短刀，长度甚至和肋差差不多。

为数不多的太刀，如压切长谷部、三宗左文字，都被他磨短成了打刀。

义辉显然是做了功课，投其所好的同时也能避免爱刀遭受磨难。

信长双手捧过大典太光世，恭恭敬敬地退后三步，这才将太刀高举过额，行了臣下之礼。

“公方大人厚赐，臣信长铭感五内！幕府失序，宵小横行，臣每每念及，便觉椎心泣血！今日得公方大人亲授此刀，臣定当为公方大人斩尽一切奸佞，扫平上洛之路！”

这话说得足利义辉眼眶泛红，他一把欠身扶起了信长。

“上总介忠勇可嘉，幕府幸甚，天下幸甚！”

林义站在帷帐外，看着这一幕君臣相得的场面，心中忍不住冷笑。

信长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可偏偏说得所有人都信了。这大概就是枭雄的本事。

小侍从局所在的帷帐中，阿市正为她和嫂嫂布着菜。

“这便是传说中的怀石料理？”

小侍从夹起一块蒲烧鳗鱼，鱼肉在口中化开，酱汁的甜咸让她胃口大开。

“果然名不虚传！浓夫人，快尝尝这个。”

浓姬细细品味后，由衷地赞道：“这位林先生，既能上阵杀敌，又能下厨调味，还能经商理财……”

她忽然看了阿市一眼，随即不再说下去。

信长公反对阿市追求这段感情的事她很清楚。

她是蝮蛇之女，向来谨言慎行，城府不逊信长，如今居然一不留神说错了话。

美食果然让人懈怠……

浓姬懊恼地拢了头发，又夹起了一块天妇罗。

小侍从局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只因感激林义救命之恩，便一心撮合着两人。

她笑着将一颗盐渍葡萄夹到阿市盘中。

“来，坐我身边来。你我年纪相仿，不必拘礼。”

阿市依言靠近，两人几乎是肩并肩坐着。

小侍从局低声道：“是不是觉得林先生很有男子气概？”

现在可是信长和义辉的蜜月期，浓姬只得由着二人交谈。

阿市的脸颊腾地红了，连筷子都差点拿不稳。

“我……”

“怕什么，我已经是嫁为人妇，却也欣赏这样的男人。浓夫人，您怎么看呢？”

浓姬尴尬一笑，敷衍道：“林先生的确很特别……阿市，你怎么不吃东西？”

她将话题岔开，心中却在暗暗叹息。

即便信长同意，落花有心，终是流水无情。

林义很早以前就拒绝过阿市，她这个当嫂嫂的实在看不懂这种飞蛾扑火的情爱。

帷帐外，相扑比赛已经开始。

八名身材魁梧的力士赤膊上阵，在土俵上捉对厮杀。三河武士和尾张武士分列两旁，为自己的力士呐喊助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信长看得兴致勃勃，时不时拍案叫好。热闹之下，足利义辉卸下了防备，向信长夸耀着京都的力士。

然而这种野蛮的较量，让阿市提不起半分兴趣，她转头寻找起了林义。

林义正与井伊直虎坐在一起，他偶尔还会搞些小动作作弄直虎。

一支野花、一根野草，他拿起来就往直虎的头上插。

直虎偶尔掩嘴轻笑，似乎很享受男人的孩子气。

阿市从未见过这样的林义。

在清洲城中，林义总是彬彬有礼，进退有据。可在井伊直虎面前，他却变得像个放荡不羁的浪子。

光源氏，大抵也是如此，只是过于孩子气了。

阿市明明和林义什么都没发生，却觉得自己像书中的弃妇六条妃子，不敢怨恨源氏，却对情敌们有了强烈的妒意。

“浓夫人，那就是井伊家的女地头？”她轻声问道。

浓姬一看那一对璧人，暗叫不好，只得刻意强调道：“嗯，她是林先生的正室，是文武双全的女丈夫。如今一看，两人的确是般配。”

阿市咬了咬唇。

什么正室！不过是和兄长的上总介一样，自封的罢了。

林义并未改换姓氏入赘井伊，这对夫妻也从未举办正式的婚礼。

她自问容貌不输任何人，常有人将她比作小町再世。

小野小町是平安时代的女诗人，是家喻户晓的绝世美女。

她实在想不明白，林义为什么喜欢这样的女人。论外貌，五官缺乏柔美；论身材，丰乳肥臀毫无美感；论背景，不过是失去领地的豪族。

唯一让阿市承认自己失败的，只是兵法上无足轻重的差距。

“我可取而代之”的想法忽然在她脑海中萌生。

恰在此时，小侍从局唤来了藤吉郎。

“劳烦帮我请林先生过来。”

藤吉郎大惊失色，他可不想自己的大金主触怒主公，连忙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浓夫人。

浓姬的眉头一蹙，劝道：“小侍从局样，恐怕不妥。林先生虽是亭主，却毕竟是外男。您身份尊贵，贸然召见，只怕惹人非议。”

小侍从局笑盈盈地看着浓姬：“浓夫人多虑了。不过是感谢几句罢了……”

浓姬对林义并无好感，从某方面说，她和信玄对林义的看法一致。

“小侍从局様，恕我直言。林先生和阿市的事，强求无用。”

这几乎是挑明了。

阿市的脸色微微一白。

“强求无用”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她刚刚萌芽的雄心壮志上。

小侍从局这下彻底看清了这场单相思。

她轻轻握住阿市的手，仿佛是在安慰着阿市。

能把一场单相思搞得家中这么多人知道，阿市也算是勇敢之极的女人了。

相扑比赛渐入高潮。

一名尾张力士将对手高高抱起，狠狠摔出土俵，激起一片喝彩。

信长拍案而起，大笑着赏赐力士数贯铜钱。

铜币哗啦啦的倒在一张张托盘上，这场盛会也变得更加喧嚣。

……

日头西斜，相扑、蹴鞠相继收场。

林义为众人奉上了新茶，茶中特意加了些野生的薄荷。

帷帐外，侍者们已将笔墨纸砚备好。

和歌会本是这场盛会的压轴，信长特意为此请来了著名连歌师里村绍巴。

里村绍巴约莫四十岁，生得儒雅随和。他拜见了上位者后，立刻走到了林义面前。

“林先生，初次见面，在下里村绍巴，是仍觉法师（三条西公条）的弟子。”

“久闻里村先生的大名，今日得见足慰平生。我本打算过段时间前往京都为仍觉法师复诊，他老人家最近身体如何？”

“好了许多，但毕竟旧疾难愈。他时常对在下提起您，听闻你在这里，我立刻就来了。”

两人一通寒暄，连直虎都忍不住有些好奇。

这些年林义到底在外面干了多少事，甚至素不相识的人都这么给面子。

她心里谴责着林义在外奔波久不在家，眉毛却扬着，一双眼睛四处寻找着那些好奇的面孔来满足她的虚荣心。

两束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直虎瞧见了阿市。

按理来说，武家女眷不同于她这抛头露面的女家督，与外臣对视，大多也该优雅地点头回避，可那女人就直勾勾看着她。

林义又在外面拈花惹草了？

帷帐撤去，热田神宫外的空地中央，已铺好了一圈绯红的毡毯。

里村绍巴端坐于上首，膝前摆着砚台、料纸和两支毛笔。这位年近四十的连歌宗匠蓄着短须，目光沉静如水。

“今日的连歌，定为十人百韵。请诸位按照次序入座。”

他依次念出名字：“公方大人、信长公、家康公、秋山信友殿、小侍从局样、佐佐成政殿、细川藤孝殿、织田市样、井伊直虎殿，以及林义直殿。”

被念到名字的众人依次在毡毯上坐下，围成了一个圆。